折戟沉沙铁未销—博物馆里的哈布斯堡帝国战争史 (5/5) 结语


折戟沉沙铁未销—博物馆里的哈布斯堡帝国战争史

顾剑

结语

哈布斯堡帝国的历史脱胎于中世纪的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极盛于近代欧洲的皇权时代,在民族主义的时代洪流中灰飞烟灭。它的五百年历史是欧洲建立统一的多民族帝国梦想的延续。自从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和罗马帝国以后,这个梦想从来没有实现过,但一直有人在尝试。也许,如今维也纳市中心霍夫堡皇宫和皇家墓室两个博物馆,是从头到尾回顾哈布斯堡帝国最好的地方。

在霍夫堡皇宫里有专门的珍宝馆,里面保存的是哈布斯堡皇室的皇冠珠宝,所谓“皇冠珠宝”是个约定俗成的说法,其实并非珠宝首饰,而是象征皇家权力来源和正统的礼仪重器,包括皇冠、宝剑、袍服、古圣先贤的遗骨等等。笔者在欧洲参观过的各国王冠珠宝中,以伦敦塔城堡里英国王室珠宝最华贵,拥有库里南一号二号钻石镶嵌的王冠和权杖。爱丁堡城堡里的苏格兰王室珠宝以失而复得的王冠和宝座基石为主,比较简单。匈牙利的王冠珠宝是今天议会大厦圆拱顶正下方的圣斯蒂芬王冠。克里姆林宫珍宝馆里沙皇的皇家珠宝则最有异域风情。法国的王冠珠宝虽然历史悠久,可惜在大革命当中被暴徒冲进王宫抢劫,所有礼器上镶嵌的宝石都被洗劫一空,今天在卢浮宫还能看到王冠佩剑等少量王冠珠宝,都是后来用假的宝石修复的。奥地利帝国的皇冠珠宝是历史最悠久的,其中最早最珍贵的几件来源已经近于神话,真实性并不可靠,但反映了皇家权力的正统性。比如里面有一件独角兽的长角,就是作为君权神授的祥瑞之物,其实肯定是假的,因为世上根本没有独角兽这种生物,那只是极为少见的一种生长在北极的鲸鱼的牙而已。这是查理曼大帝的皇冠

这是查理曼大帝镶满宝石的手套

这是查理曼大帝佩剑

为了显示天赐皇权的正统性,珍宝馆里还有传说中钉死耶稣基督的真十字架上的一块残片,上面有一个钉子眼

这是传说中的“龙津努斯之矛”,也叫圣矛,传说中耶稣基督钉在十字架上,罗马士兵龙津努斯用长矛刺戳基督肋下,试探他死了没有。这柄矛头折断以后中间用纯金补过

除了这些或真或假的神级文物,皇室珠宝里还有好几顶奥地利皇冠、佩剑、绣金长袍,甚至有拿破仑皇帝和奥地利玛利亚-路易莎公主的儿子小时候的摇篮。

如果说霍夫堡皇宫珍宝馆的皇家珠宝见证了哈布斯堡帝国的肇始,那么皇宫正门对面广场上,卡普钦派修道院教堂地下的皇家墓室,向后人展示的,是无论皇权多么威威赫赫,最终都必然归于尘土,不禁令人唏嘘。皇室墓穴叫做Kaisergruft,这里始建于1618年,从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以后300年的历代哈布斯堡皇帝的棺材全都停放在这里。最早的一位是三十年战争开始时的马提亚斯皇帝,这场战争彻底粉碎了以皇帝为核心统一德意志诸邦的希望。德意志山河残破,分裂成三百个小邦国。但对奥地利本土的破坏并不严重。皇帝夫妇的青铜棺还是很简朴的,雕饰不多

这是1683年维也纳围城战期间的利奥波德一世皇帝的青铜棺,维也纳围城战的胜利是哈布斯堡帝国再次走向强盛的起点。

皇帝们喜欢用戴皇冠的骷髅头装饰墓穴,这是源自基督教的传统,主教和教皇们也常用戴主教冠的骷髅装饰教堂和墓穴,寓意为生前浮华和权力无非是梦一场。玛利亚-泰蕾莎女皇和丈夫弗兰西斯一世皇帝的合葬棺非常宽大,棺顶上两人相拥的铜像是典型的巴罗克式繁复华丽的风格。这毕竟是帝国最富强的时代。

拿破仑战争时代,弗兰西斯二世皇帝被迫解散了千年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另组奥地利帝国,改称奥地利皇帝弗兰西斯一世。所以他的棺顶有青铜的新皇冠模型。这是哈布斯堡帝国衰落的开始

这是老皇帝弗兰茨-约瑟夫的棺材,也是皇家墓室里最后一位皇帝。他把奥地利帝国改组为奥匈二元帝国。

皇帝的妻子伊丽莎白皇后,也就是茜茜公主,和他们唯一的儿子鲁道夫的棺材,都在皇帝棺材两边。这是茜茜公主的墓。他们一家至今深受人民爱戴,墓前鲜花不断。

弗兰茨-约瑟夫的二弟马克西米利安大公去墨西哥当皇帝,3年以后被枪毙,他的墓也在这里。

在这个墓室里可以一眼看尽哈布斯堡帝国三百年的沧桑,对熟悉欧洲史的朋友来说,是维也纳城中不容错过的一处冷门博物馆。

拿欧洲分裂的历史和中国历史对比,中原王朝绝大多数时期都是单一民族的,即便多民族的汉唐帝国也是汉族占绝大多数,而且地理环境相对封闭,在封闭环境里汉族文化又占优势,所以中国历史的主流是大一统的局面。但欧洲没有这些有利因素。理论上,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帝国会给境内各个民族带来的好处,主要在维持内部统一和安全并抵御外来侵略,这样帝国统治下的各民族降低维护自身安全的成本,把高风险的对外贸易转化成安全稳定的帝国内部贸易。因此境内各个民族才有意愿向帝国政府让渡主权作为代价。而帝国对境内不同民族除了保护的义务,还有尽量少干涉内部行政和宗教自由的义务。因为多民族统一的帝国有这些优点,所以历史上欧洲的大一统实践虽不成功,但从未停止过,尽管有时候方式会很迂回。欧洲历史上在5世纪以后,蛮族入侵和封建制的确立决定大一统不可能实现,此后基督教教会站出来,试图用另一种方式,从精神世界出发来统一欧洲。两次世界大战之后也是一样: 当民族主义的觉醒击溃了传统的帝国以后,欧洲从经济手段出发,逐渐确立起了另一种形式的统一,那就是欧盟的实践。

欧洲的历史,在统一和分裂的交替和斗争之中继续。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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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沉沙铁未销—博物馆里的哈布斯堡帝国战争史 (4/5) 第四篇 溃败

折戟沉沙铁未销—博物馆里的哈布斯堡帝国战争史

顾剑

第四篇 溃败

欧洲民族意识的觉醒,决定了多民族大一统帝国的末日,无论哈布斯堡的皇帝们多么勤奋,多么励精图治,无奈都是逆历史潮流而动,注定了失败的命运。拿破仑战争以后欧洲大陆重新达成列强之间的势力均衡,享受了好几十年和平岁月,但表面上的平静掩盖住的是实际社会中的暗流汹涌,主要是两股大的思潮影响着整个欧洲:一是民主主义,工业革命带来资产阶级的兴起,平民阶层向王朝和贵族争夺权力,争取立宪;二是民族主义,民族意识的兴起,各民族争取民族自决权,反对帝国的统治。当时这两种趋势都是时代潮流,但在各国的影响力不太一样。比如法国在波旁王朝复辟以后,吐出了拿破仑时代侵占的外国领土,所以民族主义对法国国内政局没有多大影响,民主主义是主流。1830年七月革命波旁王朝被推翻,“平民国王”奥尔良公爵路易·菲利普登基。1848年欧洲革命当中,巴黎爆发“二月革命”,路易菲利普下台,新成立的第二共和国,很快又被拿破仑的侄子,共和国总统路易·波拿巴改成了法兰西第二帝国,这就是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拿破仑党人尊皇帝和奥地利的玛利亚-路易莎公主的儿子为拿破仑二世)。这都和工业革命和资产阶级的兴起有关。而在奥地利帝国东部的匈牙利、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特兰西瓦尼亚这些地方,资产阶级没有那么发达,民族主义是主要矛盾。在四分五裂的德意志、意大利各地呢,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两者并重,交织在了一起,终于在1848年迸发出席卷全欧洲的革命浪潮。

1848年欧洲革命前夕的奥地利皇帝,是拿破仑战争时期弗兰西斯一世的儿子斐迪南一世,他是弱智而且没有子嗣,但统治期间有梅特涅这样能干的大臣主持朝政,国家承平日久,倒也过得去。虽说神圣罗马帝国已经解散,奥地利皇帝不再是德意志诸邦的共主,但还兼任着德意志联盟的主席,而诸侯当中最强大的当然是普鲁士。1848年欧洲革命在德意志诸邦里表现为强烈的民族意识的觉醒,希望德意志最终统一,来自德意志各邦的代表在法兰克福召开大会,会上提出以奥地利为首统一整个德意志的“大德意志方案”,和撇开奥地利,以普鲁士为首统一其他各邦的“小德意志方案”。前者把所有德意志人统一在一个国家,可是奥地利帝国绝大部分的土地和臣民都不是德意志的,奥皇首先就不愿意。所以还是“小德意志方案”现实一些,但普鲁士国王又担心奥地利反对,所以也不愿意出来领导统一。无论如何,德意志统一在1848年还只是民间呼声而已,远不到实现的时候。

1848年的意大利就不一样了,哈布斯堡帝国在这里遇到了一场真正的战争。当时意大利北部从西到东,一个是独立的皮埃蒙特王国,就是以前欧根亲王的老家萨伏伊公国,以都灵为中心,一个是以米兰为中心的伦巴第地区,最东面是以威尼斯为中心的维内托地区。伦巴第和维内托都属于奥地利帝国。意大利中部有一些小公国象帕尔马、曼图亚,还有以佛罗伦萨为中心的托斯卡纳大公国,这也都是奥地利的势力范围,皇帝本人还兼任托斯卡纳大公爵。再往南以罗马为中心,是独立的教皇国。意大利半岛南部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岛都是波旁王朝的西班牙的辖地。总体来说,意大利半岛上只有教皇国和一个萨伏伊家族的皮埃蒙特王国是独立的,北部中部是奥地利的,南部是西班牙的。所以皮埃蒙特王国就承担起了意大利民族统一的所有希望。

意大利民族主义最初以“青年意大利党”和“烧炭党”为中坚,小说《牛虻》的背景就是这段时间。到1848年皮埃蒙特王国(现在叫做撒丁王国)乘着全欧洲革命的热潮,利用意大利高涨的民族热情,向奥地利宣战,想要夺回意大利北部的伦巴第和维内托。可惜他们这次遇到了帝国柱石,老将拉德茨基元帅。

在今天的奥地利军事博物馆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形容拉德茨基和他的战友们:“文迪施-格拉茨亲王、耶拉契奇伯爵和拉德茨基元帅三个人,被视为战胜1848年革命,和1848-1849年战争胜利的象征。他们三人姓名的首字母WIR在德文里是“我们”的意思,这个合称反应了当时帝国陆军团结一致共度时艰的自我意识。”有趣的是,三个人当中没有一位是单纯的奥地利德意志贵族:拉德茨基是捷克人,文迪施-格拉茨原籍奥地利,封地却在波希米亚,而耶拉契奇是克罗地亚人,他们都效忠哈布斯堡皇室,反应了贵族是最不囿于民族之见,忠于多民族帝国的中坚力量。三个人里面年龄最大,战功最高,后世也最有名的肯定是拉德茨基。1848年他在奥地利驻意大利军队总司令任上的时候,已经81岁高龄,半个世纪前的拿破仑战争时期就已经跻身于高级军官之列,当过联军总司令施瓦岑贝格亲王的参谋长。1848年皮埃蒙特王国向奥地利宣战的时候,意大利各地爱国人士群起响应,而拉德茨基分散在各地的驻军只有5-7万人,他娴熟地收拢部队,放弃米兰公国大部分地区,向东退到维罗纳为中心的“要塞四边形”死守,掩护身后东边的维内托地区,还有向北通往奥地利本土的通道。当时他的处境确是四面楚歌,就连身后的大本营威尼斯都被意大利爱国者占领,成立了共和国。等奥地利本土的骚乱大致平息,派来援军会合以后,他再一举反攻,大败皮埃蒙特军队,收复失地并攻进皮埃蒙特本土,还镇压了威尼斯起义。这就是“第一次意大利独立战争”失败的过程。现在的人受到那个时代《牛虻》、《斯巴达克思》、裴多菲的诗歌等文艺作品的影响,会以为奥地利帝国在意大利、匈牙利的统治是非常残暴的,其实不是这样,战后拉德茨基担任了近十年北意大利总督,到91岁高龄才离职,他作为战胜者在北意大利实行怀柔政策,悄悄放跑了威尼斯围城中的爱国者,也不骚扰音乐家威尔第、罗西尼这些意大利著名的民族主义人士。在1848年,为了庆祝拉德茨基的胜利,“圆舞曲之王”小施特劳斯的父亲,老约翰·施特劳斯创作了《拉德茨基进行曲》,令歌颂者和被歌颂者都获得了永世令名:音乐爱好者都知道,现在每年元旦维也纳爱乐乐团新年音乐会上,必然保留的两首压轴曲目,倒数第二首是小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最后一首是老施特劳斯的《拉德茨基进行曲》,全场听众会跟着节拍在指挥的示意下一起鼓掌。

1848年帝国的危机不仅在意大利战争,本土、波希米亚、匈牙利到处麻烦不断。3月维也纳和布拉格群众示威抗议导致梅特涅首相辞职流亡伦敦,皇帝被迫颁布宪法实行君主立宪,但5、6月份民众再次起义,这次遭到了“WIR”三位柱石中另一位老将,文迪施-格拉茨亲王的镇压,他那年61岁,是驻波希米亚奥军总司令,先镇压了布拉格起义,然后进军维也纳镇压了那里的起义,10月份晋升为元帅。然后他又和 “WIR”里的第三位耶拉契奇率领的克罗地亚军队合力进攻匈牙利的民族大起义,并成功收复了首都布达佩斯。这位耶拉契奇的经历更有意思,他身上最好地体现了哈布斯堡多民族帝国内部的复杂性。

耶拉契奇是克罗地亚人,而克罗地亚从12世纪起就是匈牙利的从属,匈牙利国王兼任克罗地亚国王。后来土耳其帝国兴起,占领了克罗地亚全境和匈牙利大部分,匈牙利兼克罗地亚这两顶王冠,就传给了哈布斯堡家族。简单地说,克罗地亚是匈牙利的属国,匈牙利又是奥地利的属国。1848年科苏特(Kossuth)领导、诗人裴多菲热情鼓动的匈牙利大起义主要诉求是民族独立,可是自己却不给克罗地亚独立,于是克罗地亚总督耶拉契奇作为民族主义者,他的立场就跟皇帝站到了一起,共同进攻匈牙利的起义者。奥军和克罗地亚军占领布达佩斯以后,匈牙利起义政府迁都,动员更多兵员抗战,并数次击败奥国军队,直到来年意大利战场得胜的奥军抽调出来,加上沙皇俄国的援军,才彻底镇压了匈牙利民族起义。所以今天耶拉契奇的历史形象在各国大相径庭:匈牙利视他为镇压自由与独立的刽子手,奥地利视他为民族分裂分子,而克罗地亚视他为民族英雄,至今在首都萨格勒布的中心广场上有耶拉契奇的骑像。

关于这段历史,奥地利军事历史博物馆里有关于“WIR我们”三人组的介绍和照片,中间是年纪最轻的耶拉契奇,左边是文迪施-格拉茨亲王,右边是拉德茨基。

博物馆里保存的拉德茨基元帅的勋章和画像

除了在军事历史博物馆里,今天维也纳旧城东北边,环城大道靠近多瑙河的地方,一幢政府大厦门前广场上仍有拉德茨基元帅的青铜骑像,这座大楼在一次大战之前是帝国陆军部,现在好几个政府部门在这里办公。

1848年帝国的危机时刻,弱智皇帝斐迪南一世退位,让位给年轻英俊的侄子弗兰茨-约瑟夫皇帝。此后弗兰茨-约瑟夫亲自执政长达68年,见证了哈布斯堡帝国江河日下直到濒临崩溃的最后一刻。其实弗兰茨-约瑟夫绝非昏君或者暴君,相反他每天工作12个小时,亲自接见无数想要拜访他的臣民,事必躬亲,而且性格也温和,几乎可以说是勤政爱民的典范了。有这样一个传说:今天维也纳国家歌剧院落成的时候,因为不够高大宏伟而备受报界指责,皇帝也不甚满意,私下说了些批评的话,这些话被人传到歌剧院的设计师耳里,设计师受不了社会压力自杀了。皇帝听到这个消息深深自责,从此以后再也不轻易评论社会上文艺作品的好坏,每次有人问他某个建筑或者某件艺术作品怎样,皇帝总是说“很好,很好,不错,不错”。其实皇帝真的算是个厚道人,直到今天,他仍然受到奥地利民间的喜爱。

1854年,24岁的皇帝娶了一位比自己更受民间欢迎的皇后,来自巴伐利亚王族的伊丽莎白,就是茜茜公主。他们的爱情故事在罗密·施耐德主演的三部系列电影中,象童话一样美丽浪漫,但在历史上却是个悲剧。帝后两人无论在当时还是今天,都是深受臣民拥戴和喜爱的人物,可是两人之间却性格不合,皇帝太严肃,政治形势又一天比一天严峻,过于专心国事冷落了皇后。茜茜公主只能每日以美容、健身、旅行打发日子,两个人聚少离多,唯一的儿子鲁道夫在1889年31岁的时候因为感情问题自杀身亡,在天主教徒的观念中,自杀之人的灵魂将永堕地狱,这对皇后是个致命的精神打击,9年以后,62岁的皇后在日内瓦湖畔的旅途中,被一名意大利无政府主义者刺死。

因为今日大众对茜茜公主持久不衰的喜爱,在维也纳市中心霍夫堡皇宫里有专门的茜茜公主博物馆。这是茜茜公主常年出门旅行所用的专车车厢

这是刺客杀死皇后所用的凶器,一把改锥。

当时她在日内瓦湖畔旅行,上船之前当地的欢迎人群非常拥挤,秩序比较混乱。刺客冲上来刺了她一下,正中心脏,当场被随从擒获。当时皇后的注意力可能高度集中在欢迎人群,胸衣马甲太紧,压迫血液回流,所以当场出血很少,没有感觉什么异样。直到上船以后安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受了致命伤。

这是弗兰茨-约瑟夫皇帝平时的办公桌,桌上有皇后的照片。

皇帝经常在办公室的小行军床上过夜,只睡3,4个小时。

皇帝的勤奋是传奇性的。他每天只睡很少的时间,早上5点起床开始工作,接见帝国各阶层的任何来访者,每人限制5到10分钟的时间,一个上午要接见50人以上,而且接见的时候皇帝从来都是站着的,他的记忆力惊人,能够记住所有这些人的名字和有求于他的事务。虽说皇帝有着亲民、勤政、记忆力强这些优点,但是在当时各国民族解放运动风起云涌的大环境里却无力回天,尤其是奥地利的工业革命不够彻底,又缺乏法国那样发达的金融体系,皇帝再勤奋大臣再能干,也只是象晚清的李鸿章那样做个裱糊匠,成天忙于为帝国的危机修修补补而已。弗兰茨-约瑟夫在1848年刚上台的时候还相当强势,任命了能干的施瓦岑贝格亲王为首相接替梅特涅,他是拿破仑战争期间联军总司令的侄子。亲王奉行高压外交政策,曾强迫普鲁士解散北方德意志诸侯的联盟,承认奥地利皇帝在德意志诸邦的领导地位。这次外交胜利被普鲁士视为奇耻大辱。

没过多久,对帝国的第一个沉重打击来临:意大利的皮埃蒙特王国为了追求统一和拿破仑三世的法国结盟,以一系列军事演习故意激怒奥地利,弗兰茨-约瑟夫皇帝果然上当,原以为只是教训一下皮埃蒙特的边境冲突,演变成第二次意大利独立战争,法军突然大规模开上战场,1859年上次战争中的老英雄拉德茨基元帅刚刚在前一年以92岁高龄去世,弗兰茨-约瑟夫皇帝御驾亲征,跟同样亲征的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和萨伏伊家族皮埃蒙特国王维克托-艾曼纽尔二世在索弗里诺战役(Solfrino)一决高下,结果奥军大败。这次战役伤亡的惨状还促使瑞士人杜南创立了国际红十字会。战后皮埃蒙特王国不但拿下了米兰周围的伦巴第地区,而且拿下了奥地利在意大利中部的托斯卡纳大公国和几个小型公国,还有教皇国的大部分。不久之后,加里波第率领的志愿军还替皮埃蒙特王国拿下了意大利南方属于西班牙的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岛。维克托-艾曼纽尔二世正式成立意大利王国。这样,整个今天的意大利版图上,除了东北部威尼斯周围的维内托地区属于奥地利帝国,还有罗马周围的教皇国以外,全国基本上统一了。

第二个打击发生在60年代:1864年以俾斯麦为首相的普鲁士先跟奥地利结盟打败丹麦,因为丹麦国王兼任德意志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施泰因公爵,所以胜利之后普奥两家把丹麦势力排除出德意志,瓜分这两个德意志公国,但分配不均的两家翻脸开战,1866年名将毛奇指挥普军在柯尼格拉茨战役(Koniggratz)中大败奥军,结果把奥地利彻底排除出未来统一的德意志范围,这就是1848年曾讨论过的“小德意志”统一方案。1870年普鲁士再打败法国,拿破仑三世退位,法国再次成为共和国,而普鲁士也借此统一了德意志,成立德意志帝国。新近成立的意大利王国那边,趁着1866年奥地利败给普鲁士的机会,攫取了威尼斯地区,再趁1870年法国战败的机会,开进罗马消灭教皇国,最终完成了国家统一大业。

德国和意大利的统一对奥地利帝国构成特别重大的打击,尤其是在1866年败于普鲁士之后,弗兰茨-约瑟夫皇帝就丢掉了所有在德意志诸邦的影响力和在意大利的领地,完全变成一个中欧帝国。再加上奥地利需要拉拢团结匈牙利,于是1867年皇帝将奥地利帝国改组成奥匈二元帝国,也就是匈牙利和奥地利处于平等地位,各自有一套首都、政府、议会、军队,奥地利皇帝本人兼任匈牙利国王。这样一来,向来桀骜不驯的匈牙利对皇室感恩戴德,算是安抚下来了,可是波希米亚、克罗地亚等帝国境内的其他民族又眼红匈牙利的主权国家待遇,民族矛盾还是没有解决。

弗兰茨-约瑟夫皇帝是长寿的,却也是不幸的,家国悲剧交织而来,1889年皇储鲁道夫自杀,1898年皇后伊丽莎白遇刺。他的二弟马克西米利安大公1864年应邀去墨西哥当皇帝,却在1867年被墨西哥反对派推翻并被枪决。皇太子自杀以后,弗兰茨-约瑟夫立三弟的儿子斐迪南大公为皇储。1908年奥匈帝国吞并巴尔干半岛上的波黑地区,引起南斯拉夫民族主义者的仇视。1914年皇储斐迪南大公夫妇在波黑首府萨拉热窝市中心游行的时候,被塞尔维亚人普林西比枪杀,这次刺杀事件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其结果是哈布斯堡、德意志、俄罗斯三个帝国的毁灭,可以说,也标志着欧洲各民族统一在一个帝国之下的梦想的失败。老皇帝还算幸运,他没有活着亲眼看到毁灭的一天。1916年老皇帝以86岁高龄谢世,他的侄孙(三弟的孙子,被刺的斐迪南大公的侄子)卡尔继位,两年以后大战结束,哈布斯堡帝国的一切灰飞烟灭。

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人类历史上的浩劫,至今在维也纳和萨拉热窝都有很好的博物馆来纪念当年引发战争的萨拉热窝刺杀事件。笔者非常喜欢萨拉热窝这座城市,它的旧城夹在山河之间,古典风貌保存完整。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里的清真寺和宣礼塔至今风采依旧。在市中心河边有座石桥叫做拉丁桥,1914年斐迪南大公夫妇乘坐的敞篷车慢速驶过拉丁桥,在市中心这端欢迎人群拥挤,车子几乎停下来了,早已等候在桥边的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普林西比冲出人群,开枪射杀了皇储夫妇。这座始建于1798年的土耳其式拱桥,今天仍然完好地跨越在河面上。

桥头有座建筑,当年是咖啡馆,刺客就等候在这座咖啡馆墙外人行道上,今天这座咖啡馆早已改建成纪念博物馆,墙外人行道上有块石头,标出当年刺客站的地方。这座1914博物馆里面挺小的,有大量图片资料,还有死刑判决书,但是刺客的手枪是仿制品。刺杀用的真枪和其他文物在维也纳的军事历史博物馆里。这是维也纳军事历史博物馆里,当年大公夫妇被刺时乘坐的敞篷汽车

费迪南大公当时身穿的军装,弹孔和血迹其实在军装右领口基部,很小,放在展柜里很难看到。左胸的长破口,是手术前切开军装所致。

刺杀用的手枪原物也在这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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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沉沙铁未销—博物馆里的哈布斯堡帝国战争史 (3/5) 战略转向,拿破仑战争

折戟沉沙铁未销—博物馆里的哈布斯堡帝国战争史 (3/5)

顾剑

第三篇 战略转向:拿破仑战争

哈布斯堡家族的徽章是双头鹰,两只鹰的头颅分别面向西方和东方,象征着王朝既是西方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共主,又是东欧南欧克罗地亚、波希米亚、匈牙利等各民族的领主。但在19世纪初,帝国再次遭到了来自法国的严峻挑战,最终被迫解散神圣罗马帝国,重新组建奥地利帝国,向东方经营。

1770年代似乎是全欧洲集权君主制度鼎盛而均衡的时期:玛利亚-泰蕾莎的奥地利、腓特烈二世的普鲁士、叶卡捷琳娜二世的俄国、路易十五的法国达成了力量均衡,在欧洲大陆上谁也战胜不了谁,因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何况海外还有一个强盛的英国时刻警惕着,不让任何国家破坏这种力量均衡。所以七年战争结束以后的三十年里,列强都以偃武修文为主,互相之间偶尔爆发规模有限的王朝战争。打破这种均势局面的是法国。欧洲近代史上,法国总是领先欧陆其他列强一步,两次通过国家制度的变革,释放出传统体制所不具备的能量,夺得欧洲的霸主地位:第一次在17世纪初,黎塞留和马萨林两任红衣主教首相率先进行中央集权化,极大发挥出国家的动员力,结果就是17世纪后半期太阳王路易十四成为欧洲霸主;第二次是法国大革命,激发出平民阶层的能量,结果就是19世纪初拿破仑几乎统治了整个欧洲。虽然路易十四和拿破仑在前台叱咤风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但其实他们之前的两次社会制度变革,才是法国两度强盛之源。这两次社会变革,哈布斯堡帝国都很迟钝,落后于时代。

从纯军事角度来看,其实当时哈布斯堡帝国的军队组织、人数、装备、素质和其他列强相比丝毫不差,它曾经的弱点是两面作战,要同时对付法国和土耳其帝国,到那个时代,土耳其已经衰落,东线成了哈布斯堡开疆拓土的空间,反而变成一个地缘优势。哈布斯堡帝国军队的另一个弱点是财政和后勤供应体系,即便在欧根亲王的时代,这还是困扰奥地利军队的一大弱点,在泰蕾莎女皇手里,形势有了很大改观。后世还有很多人认为哈布斯堡帝国军中多民族混杂,语言不通,生活习惯和战斗力各异是奥军的第三个弱点。事实上没有这么严重,相反,民族多元化还为奥军提供了一些其他列强缺乏的战术优势,比如长期以来奥军的轻步兵(他们叫做猎兵的兵种)战斗力冠绝整个欧洲,因为他们的兵源来自克罗地亚和阿尔卑斯山蒂罗尔州山地的猎人。在18世纪,奥地利军队和法军真正的差距,是不同的社会形态造成的兵力动员能力、士兵素质、军队组织和战术原则造成的,有些战术在旧式军队体制下运用不起来。而奥军上下起初没有意识到这些,最多只看到战略战术上的差距,而这些差距很容易归结为拿破仑一个人的军事天才。

拿破仑在1793年镇压叛军的土伦战役中崭露头角,从一名炮兵尉官晋升为将军,1796年拿破仑第一次独立指挥一个战场,就在北意大利跟奥地利对垒,1796-1797两年之内,从西到东横扫北意大利,把奥军残余围困进曼图亚要塞,屯兵坚城之下而不克,却以此为诱饵,以弱胜强,将奥军的援军来一次全歼一次。从15世纪到18世纪,奥地利和法国争夺意大利半岛三百余年,从文艺复兴时代查理五世皇帝在帕维亚战役中生擒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到法国大革命之前,哈布斯堡家族几乎已经控制了整个意大利北部,只有以都灵为中心的皮埃蒙特王国除外(就是以前欧根亲王的萨伏伊公国),而拿破仑这一次,在两年之内经过十几场战役常胜不败,一举让哈布斯堡帝国在意大利的数百年统治力归零,甚至进一步从意大利北进奥地利本土西部,逼迫奥地利签订城下之盟,第一次反法同盟彻底失败。

1796-1797年法国-奥地利战局的中心其实是在莱茵-多瑙河前线,但拿破仑在次要方向的北意大利战场大放异彩,以一己之力打赢了整场战争,奠定当代欧洲第一名将的美名。后来拿破仑领军远征埃及,趁着他孤悬海外的机会,奥地利和俄国、英国结成第二次反法同盟,全线反攻,夺回北意大利,在各个战场连败法军。拿破仑放弃埃及战局,悄悄潜回巴黎发动雾月十八日政变,改组政府,自任第一执政,随即率领法国大军团翻越阿尔卑斯山,奇袭意大利北部的奥军,马伦戈战役一战定乾坤,第二次反法同盟瓦解,奥地利跟法国签订《吕内维尔和约》,放弃了低地国家和北意大利跟亚得里亚海沿岸的地区。这次和平延续了四年,期间拿破仑由终身执政进位称帝。

1805年哈布斯堡的帝国面临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打击:英国、俄国、奥地利等国组建第三次反法联盟,拿破仑本想跨海直接打击历次反法同盟的组织者和金主英国,但特拉法尔加海战中,纳尔逊的英国舰队全歼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使法国皇帝的计划变为泡影。于是拿破仑随机应变,挥师向东,先占领维也纳,随后在奥斯特里茨战役中决定性地击败了数量上占据优势的俄奥联军。这次战役有三位皇帝参战: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和奥地利皇帝弗兰西斯二世指挥联军,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指挥法军,所以史称“三帝会战”,欧洲历史上从没有任何一场战役比奥斯特里茨会战的“级别”更高。拿破仑经此一战已经不仅是当代的欧洲第一名将,而且跻身亚历山大、汉尼拔、凯撒这些古代名将之列,被后世称为世界军事史上的四大伟人之一。弗兰西斯二世皇帝跟拿破仑签订和约,退出第三次反法联盟。1806年他下达退位诏书,解散了延续千年的神圣罗马帝国。1804年拿破仑称法兰西帝国皇帝的同时,弗兰西斯二世皇帝相应地成立了奥地利帝国,所以在1804-1806年这两年时间里,欧洲同时有“神圣罗马帝国”和“奥地利帝国”两个称谓,弗兰西斯皇帝也同时有两个皇帝头衔。1806年他解散了神圣罗马帝国,而哈布斯堡皇室拥有的所有世袭领地,都包括在这个新的奥地利帝国当中,德意志神圣罗马皇帝弗兰西斯二世,也变成了奥地利皇帝弗兰西斯一世。而拿破仑继续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神圣罗马帝国解散的同一年,普鲁士俄国和英国组建第四次反法同盟,这次奥地利没有参与,而拿破仑在1806年的耶拿-奥尔施泰特双重会战中彻底粉碎了普鲁士军队,占领普鲁士全境,再在1807年的埃劳战役和弗里德兰战役中战胜前来增援的俄国军队。法国跟俄国讲和,第四次反法同盟失败,法军成了整个德意志和中欧的主宰,还组建了德意志联邦以代替解散的神圣罗马帝国,当然,这个德意志联邦只能是拿破仑的傀儡。
以上一系列战役使得欧洲局势巨变,哈布斯堡皇室摆脱了中世纪遗留下来的德意志帝国的负担,把所有的家族世袭领地组合到一顶奥地利帝国的新皇冠之下,是被迫向东方转身的开始,也未尝不是塞翁失马。而拿破仑战争初期那些著名的大战役,距今也不过两百年,绝大多数都保留了旧战场和纪念博物馆。笔者曾开车专门寻访过拿破仑青年时期1796-1797年北意大利战局所涵盖的那些地方,以南北狭长的加尔达湖跟阿迪杰河为中心,还有奥军曾经死守待援的要塞城市曼图亚。可能是因为那次战局中各个战役的规模太小了,并没有古战场遗迹或者博物馆来纪念。但1800年马伦戈战役和1806年耶拿战役在今天都有纪念馆,笔者曾经专程造访过。马伦戈战场在意大利米兰以南,属于亚历山大里亚地区,博物馆只开放周六周日下午3点到7点,而且陈列的说明是意大利语,不是很容易参观。耶拿战场在德国东部,离开历史名城魏玛很近,坐落在古战场上,今天仍然是一片乡村田野中的一座村屋,叫做1806博物馆,除周一以外天天开放,陈列说明有英语和德语对照,除了公共交通不便和规模较小以外,倒没什么可以抱怨的。两座博物馆都收集了很多当时的兵器和遗物,还有足够多的地图和绘画来解释当年战役的进程。

笔者觉得最有兴味的一处战场纪念地,是最著名的奥斯特里茨战役。今天的奥斯特里茨早已改名叫做斯拉夫霍夫(Slavkov),是捷克南部中心城市布尔诺(Brno)郊外的一个小镇,镇上每年夏天都有很多来参观古战场的游客,镇中心只有一条街,两三家旅馆,这里的宫殿是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战役前夕驻扎的总部,奥斯特里茨战役博物馆就在这里,里面有当时双方将领的肖像、旗帜、军服、武器等陈列品,还有详细讲解战役过程的图板。镇外是广阔的田野,当年古战场的地形大致还能看出来,尤其是战役的关键节点普拉钦高地现在还在,这是普拉钦高地顶上耸立的奥斯特里茨战役纪念碑

普拉钦高地是整个战场的制高点,也是战役的关键所在。法军先到达战场,拿破仑在战前主动撤出高地,让给联军。在战役进行期间,俄奥两位皇帝强令高地上的库图佐夫撤下来,带兵增援前线,拿破仑下令法军突击占领高地,一举截断了联军整个战线。然后在高地架起大炮猛轰冰湖,通过冰面撤退的俄奥联军沉入湖底。当年的冰湖早已干涸,照片上,高地下面红屋顶村庄背后的大片田野,就是当年的冰湖。1805年法军炮兵阵地在笔者拍照站的地方,轰击目标就是照片上的冰湖湖面。

奥地利皇室在法军占领整个德意志和东欧的形势下并没有气馁,秘密地再次整军经武,这次他们指望不上俄罗斯和普鲁士的加盟,但拿破仑从1807年底起陷入西班牙半岛的游击战难以脱身,英国走上前台,派出小规模陆军在西班牙和葡萄牙跟拿破仑周旋,同时以金钱资助哈布斯堡重整军备的活动,1809年英奥组建第五次反法联盟。这一次,哈布斯堡皇帝总算拥有了自己的杰出将领,那就是卡尔大公,当时奥地利帝国皇帝弗兰西斯一世的亲弟弟,他是第一位能在战场上打败拿破仑的联军将领。

1809年拿破仑指挥法军主力直扑维也纳,经过5次血战节节胜利,占领了帝国首都,之后法军主力离开维也纳追击奥军主力的时候,却被卡尔大公在多瑙河对岸半渡而击,杀了个回马枪,以8万奥军主力进攻刚刚过河的3万法军前锋,这就是阿斯佩恩-艾斯林战役,这是拿破仑第一次在战场上失败,麾下勇将拉纳元帅阵亡,这是第一位战死沙场的拿破仑的元帅,法军退回多瑙河中央的洛鲍岛另寻渡河良机。但奥军在阿斯佩恩战役的胜利只是昙花一现,拿破仑在洛鲍岛上经过一个半月的准备,再次渡河发起攻击,这次卡尔大公主动后退,让法军过河背水列阵,摆开加强两翼的阵势意图一举包围,陷拿破仑于绝地,但拿破仑将计就计,集中兵力中央突破,把卡尔大公张开的网兜底撑破了,这就是瓦格拉姆战役。结果奥地利再次大败之下退出了第五次反法同盟,第二年弗兰西斯皇帝被迫将公主玛利亚-路易莎嫁给刚刚离婚的拿破仑。

今天的阿斯佩恩早已是维也纳城区的一部分,周围的地理环境有了很大改变,再没有大片战场可供辨认。笔者曾在维也纳住过几个月的时间,住宅小区出口的拐弯角,就是这次战役的巨型纪念碑“阿斯佩恩之狮”

纪念碑背后的街角上有个小教堂,平时没有人,教堂侧面有座小花园,花园里的一栋石头小房子现在是阿斯佩恩战役博物馆,叫做1809博物馆,也不收费,笔者下午散步的时候路过这里,经常喜欢进去看看里面陈列的旧兵器和旗帜。拿破仑驻兵的洛鲍岛在19世纪后半期整治河道的工程之后,已经跟北岸连为一体不再是岛屿了,这里现在遍布森林,周末骑自行车沿着林中小道骑行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有氧锻炼。坐维也纳近郊的短途火车十几公里就到了瓦格拉姆镇,一出火车站右手边就是瓦格拉姆战役博物馆,这里的规模比阿斯佩恩博物馆大一些,两座博物馆的陈列都是只有德语解说,没有英语。这是阿斯佩恩1809博物馆墓地里的指路牌,牌子上的画很有名,原作在维也纳的军事历史博物馆里,刻画卡尔大公在战况最危急的时候亲自举起军旗,领导奥军士兵冲锋的场景。

在今天的霍夫堡皇宫新宫门前的英雄广场上,只有两尊伟大统帅的骑像遥遥相对,前文说过,背对新宫面向广场的一尊是欧根亲王,而背向广场的就是卡尔大公了,而且这座像的姿态就是按照油画上的形象,卡尔大公举起战旗,召唤身后的士兵跟着自己冲锋。

回到阿斯佩恩战场的狮子纪念碑,奥地利人也为阵亡的法国元帅拉纳做了一座黑色大理石的纪念碑,就在1809博物馆门前。其实拉纳元帅阵亡的地点在附近的艾斯林村,并不在这座教堂。因为拉纳是第一个阵亡的拿破仑元帅,当时还是拿破仑帝国最鼎盛的时候,所以他身后备极哀荣,拉纳的墓在法国巴黎的万神殿,跟雨果、巴尔扎克、伏尔泰这些法国历史上的伟人同列。其他拿破仑的元帅死后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包括缪拉、马塞纳、达武这几位地位比他高、战功和资历比他大的元帅,也只不过是葬在巴黎拉雪兹神甫公墓。笔者曾经专程去万神殿和拉雪兹神甫公墓探访过拿破仑的元帅们散布在各处的最后的长眠之地。

而拿破仑本人的墓,众所周知在巴黎残废军人院黄金拱顶正下方,墓旁拱卫着他的两个兄弟,和法国军事历史上最杰出的几位大元帅的墓,比如路易十四前期的蒂雷纳和军事工程大师沃邦元帅,一次大战末期的联军总司令福煦元帅等人。这里还陈列着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战役里穿戴的半圆形帽子和灰色长大衣。巴黎残废军人院同时也是法国国家军事博物馆,对法国军事历史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在这里看到很多古代名人的遗物和珍贵文物。

拿破仑的红色大理石棺

蒂雷纳元帅墓

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穿的大衣和帽子

卡尔大公在1809年之前的三年时间里主持过推行全民兵役制的军事改革,按照法国式的新战术原则重新编组了军队,阿斯佩恩战役虽然在联军中第一个让拿破仑在战场上吃了败仗,但随即在瓦格拉姆战役落败。他的哥哥弗兰西斯皇帝难免嫉妒他的名望,担心他对皇位构成威胁,所以瓦格拉姆战役以后,卡尔大公这位奥地利最能干的将领就完全处于退休状态,再也没有执掌兵权。1812年拿破仑远征俄国惨败而归,列强组建第六次反法同盟,1813年爆发了双方总共50万军队参加的当时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莱比锡战役,史称“民族会战”,拿破仑败绩,1814年在巴黎的枫丹白露宫第一次退位,被流放爱尔巴岛。但他在1815年返回法国重登皇位,不久在滑铁卢战役中被击败,永远离开了法国政坛。

今天在滑铁卢和莱比锡战场都有巨型纪念碑,滑铁卢还是笔者在2008年3月造访过的第一处拿破仑战争的纪念地,但那次战役的主角是英国和普鲁士,没有奥地利什么事,在此不再赘述。莱比锡郊外的民族会战纪念碑是一座20世纪初现代主义风格的混凝土建筑,在1913年战役百周年纪念的时候落成,顶端有观景平台,内部的纪念堂呈圆形,上覆大圆顶,周边矗立着高达12米的巨型持盾武士像。笔者并不喜欢这座纪念碑过度追求宏伟的僵硬冰冷建筑风格和雕塑风格,觉得阿斯佩恩之狮雕塑的美感远超这座民族之战纪念碑。

拿破仑从俄国败归到第一次退位之间的第六次反法同盟战争中,奥地利帝国虽是后来者,但出兵最多,所以联军总司令由奥地利的施瓦岑贝格亲王出任。施瓦岑贝格的军事能力不如卡尔亲王,但联军分进合击,又有普鲁士的布吕歇尔这样能干的将领助阵,靠着人多战胜了拿破仑。作为最终战胜拿破仑的总司令,施瓦岑贝格亲王也少不了他应得的一份光彩。在今天的维也纳旧城环城大道上就有施瓦岑贝格广场,离开欧根亲王的美景宫入口很近,广场上矗立着施瓦岑贝格亲王的骑像。在维也纳的军事历史博物馆,卡尔亲王和施瓦岑贝格亲王两人的立像,在一楼的历代统帅雕像林中占据突出的位置,分别在一楼主楼梯入口的左右两侧。

这是二楼展厅里,施瓦岑贝格亲王的元帅杖、手杖剑、肩章、勋章等私人物品。

施瓦岑贝格家族在捷克和德意志境内有无数产业,今天捷克南部著名的旅游胜地Cesky Krumrov小镇,就是他家当年的封地之一,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才被没收,现在是联合国世界遗产。这个家族流传至今,第12世施瓦岑贝格亲王在2010年前后出任捷克外交部长数年之久。

拿破仑战争结束之后,俄国凭借其数量众多的军队,英国拥有无限的财源,在欧洲居于支配地位,哈布斯堡宫廷非常担心自己未来不是这两家的对手,尤其是俄国在巴尔干半岛和东欧的扩张,跟奥地利是竞争关系,同时奥地利还不希望普鲁士在德意志诸邦里的地位太高威胁到自己。所以在维也纳和会期间,奥地利首相梅特涅力主温和地对待战败的法国,让波旁王朝复辟的法国仍然保持列强地位。梅特涅是一位特别能干的外交家,当时欧洲所有杰出的政治家都参加了维也纳和会,英国的代表是滑铁卢战役的胜利者威灵顿,普鲁士代表团里有大学者洪堡,法国代表是历经督政府、拿破仑、波旁三朝不倒的老滑头塔列朗,在这些杰出人物当中,梅特涅仍然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人,尽管奥地利的实力地位不如英俄两家,但他总能利用英国维持欧洲均势,法国想要保住列强地位的心理来对抗俄国和普鲁士,结果维也纳和会的成果,重新确立了欧洲英俄普奥法五强的力量均衡,各个战胜国各自获得一些利益,比如俄国拿到了波兰,普鲁士获得了不少德意志的土地,奥地利控制了意大利北部和中部,还当上了德意志联盟的主席,法国只需要吐出拿破仑征服的土地即可,之前的边界没有受到损害,还拿回了西班牙的控制权。维也纳和会建立起的欧洲势力均衡,使欧洲在以后三十年保持和平,之后虽然有1848年欧洲革命和几次王朝战争,但蔓延全欧洲的大战直到一百年以后的一次大战才重新爆发。欧洲的稳定同时也意味着,奥地利帝国被迫放弃了在中欧地区和德意志联邦内部扩张的任何野心,它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巩固东欧和中欧多民族国家的内部统治,并在巴尔干半岛和土耳其、俄国争夺领土方面。是拿破仑战争导致了哈布斯堡帝国双头鹰这次历史性的转向。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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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沉沙铁未销—博物馆里的哈布斯堡帝国战争史 (2/5)

第二篇 帝国的鼎盛:从欧根亲王到玛利亚-泰蕾莎女王

前文讲到,哈布斯堡家族在15世纪后半期通过联姻的手段,从奥地利起家,逐渐把西班牙、意大利南部、低地国家、波希米亚、匈牙利连缀成一个幅员辽阔却不相连接的家族帝国,但却没有相应的军事和财政手段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帝国。虽然皇帝在1618-1648年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战败,但瓦伦斯坦却在战争当中为皇室建立了一支真正的常备军,战后蒙特库科利又仿效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的方式,把这支常备军改造成从装备到战术和后勤组织都完全近代化的军队。这是哈布斯堡帝国日后达到鼎盛的基础。

三十年战争以后,哈布斯堡的大本营奥地利所遭受的破坏相对没有德意志其他诸侯那么严重,但丧失了真正统一神圣罗马帝国的最后希望。《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确立了德意志诸侯的强势独立地位,在整个欧洲,西班牙那一支的哈布斯堡国王在和法国旷日持久的消耗战里被拖垮,荷兰完全独立。整个17世纪后半期,是太阳王路易十四主宰欧洲政治局面的时代。
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在1643年即位,当时将近三十年战争的尾声,他只有5岁。战后首相马萨林辅佐路易逐步完成中央集权,镇压了国内主张贵族共和的“投石党运动”,路易亲政以后更建立起一整套高效的财政税收体系,有了钱,也就拥有了一支欧洲装备最先进,实力最强大的军队。在那个时代的欧洲,中央集权是代表着历史进步方向的,相反,建立在贵族共和基础上的民主制是中世纪封建制度的残余,凡是贵族自治势力强大的国家,比如波兰和匈牙利,国家都衰落下去了,只有完成中央集权才能强国强兵。因为法国在欧洲率先完成了集权过程,而且做得最彻底,太阳王才能拥有欧洲最强大的军队,屡次入侵德意志西部。

同样的中央集权趋势也在哈布斯堡的帝国内部缓慢展开,但因为输掉了三十年战争,皇帝已经不可能在德意志诸邦范围内进行集权,所以他的努力重点在奥地利这一支哈布斯堡家族所掌握的世袭领地范围以内。在军事领域,三十年战争之前的战略形势,是西班牙跟帝国两支哈布斯堡家族对法国构成战略包围,三十年战争以后反过来了,西班牙已经衰落,奥地利皇室要面对东方业已复兴的土耳其帝国,跟西方路易十四的法国两线作战的战略合围形势。不过1658年即位的利奥波德皇帝在战略上也有些有利因素—他可以依赖两种势力的大力襄助,一是德意志诸侯惧怕路易十四在莱茵河流域的步步紧逼,现在反而比三十年战争之前更愿意向皇帝靠拢了,二是整个欧洲新兴的反抗土耳其异教徒侵略的宗教情绪。

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在中世纪的时候就不是一个中央集权的帝国,皇帝权威很小,经过三十年战争走入近代以后,皇帝就更没有对德意志诸侯发号施令的权力了,但根据传统,皇帝毕竟在形式上还是德意志诸侯里的首席,他有保护帝国诸侯免受外来侵略的义务。当时路易十四的法国军事力量太强大,一步一步蚕食德国在莱茵河流域的领土,普法尔茨侯爵、巴伐利亚公爵这些西德南德的选帝侯们首当其冲,甚至北德的新教诸侯比如勃兰登堡-普鲁士选帝侯,也感受到法国的威胁,而皇帝经过三十年战争以后,已经不可能对他们各自的独立地位构成威胁,所以现在,德意志的诸侯们反而比以前更愿意拥戴皇帝,反对太阳王的入侵了。

法国对付奥地利皇帝的传统绝招,是联合土耳其帝国对皇帝形成两面夹击,让帝国自顾不暇。德意志三十年战争的时代,土耳其帝国陷入内乱,没能再次对欧洲形成威胁,后来土耳其经过三代科普鲁鲁家族大宰相的改革,重振国威,1683年,第三代科普鲁鲁家族的大宰相卡拉·穆斯塔法率领30万大军穿越巴尔干半岛,横扫哈布斯堡家族统治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匈牙利国土,直抵维也纳城下,利奥波德皇帝仓皇走避奥地利西部,这就是著名的第二次维也纳围城战。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次危机却成了哈布斯堡帝国走向辉煌的起点。

法国联合土耳其夹攻哈布斯堡帝国的策略是一把双刃剑,它的弱点在于宗教道义方面,当时在罗马教廷驻各国使节的努力煽动下,欧洲大部分国家掀起了针对土耳其异教入侵的强烈十字军情绪,路易十四自称“最虔诚的基督教国王”,不好公然出兵跟土耳其一起夹击奥地利,只能按兵不动坐失良机。同时德意志诸侯组成联军接受皇帝任命的总司令指挥,罗马教廷出钱,联合起本已经在海上跟土耳其争夺东地中海商路的威尼斯海军,又说动了虔诚的波兰国王索比斯基带波兰军队主力南下支援皇帝。此时的土耳其军队,已经不是当年勃兴时期苏莱曼大帝统治下的大军了,而欧洲军队经过从古斯塔夫-阿道夫开始的军事体制革命,战斗力早已登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军队的素质凌驾于土耳其之上。1683年维也纳之围,实已是土耳其最后的天鹅之歌,维也纳城下一战,德意志和波兰联军大破土耳其军队,宰相卡拉·穆斯塔法逃回贝尔格莱德(今天的塞尔维亚首都是当时土耳其在欧洲的主要据点),被苏丹赐自尽。经此一战,欧洲各国又一次激发起十字军情绪,奥地利在道义上俨然是欧洲征讨异教徒的先锋,国际地位空前提高,各国贵族和平民纷纷投奔奥地利军队服役,连法国军官也不例外,有一位名叫欧根的青年,是意大利北部萨伏伊国王的近亲,法国宫廷中苏瓦松伯爵的儿子,就在这次战役前夕离开路易十四的宫廷,投入奥地利军队保卫维也纳。这名意大利血统的中级军官,就是日后的欧洲第一名将,萨伏伊的欧根亲王。

1683年维也纳围城战胜利及之后奥地利军队反攻匈牙利的行动,是两百多年以来欧洲军队第一次对土耳其作战大获全胜的经验,从此以后,哈布斯堡帝国就确定了向东而不是向西去建立多民族帝国的总战略:哈布斯堡家族不再在意自己中世纪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身份,因为向西统一德意志已经不可能了,而向东打击土耳其帝国,收复匈牙利全境,打进巴尔干半岛,却可以扩张自己家族在德意志以外的世袭领地,把东欧大部分地区统一进多民族的哈布斯堡帝国。在这个过程里,欧根亲王从维也纳围城战反攻阶段的中级军官,4年以后就晋升到将军,维也纳围城战十年以后,30岁的欧根亲王在北意大利战场对法军作战的时候获得元帅军衔,1697年出任东线匈牙利战场的总司令,独立指挥对土耳其作战,在赞塔战役(Zanta)中大获全胜,歼灭土耳其主力,阵斩大宰相,甚至缴获了苏丹本人的大帐和金库,声名鹊起。

击退了土耳其人以后,哈布斯堡帝国又不得不转身向西,投入一场和路易十四的法国的生死搏斗,这就是又一场全欧洲大战:西班牙王位继承战。西班牙王室和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皇室是近亲,分别是200年前查理五世皇帝和他弟弟斐迪南一世皇帝的子孙,到1700年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二世死后无子女,西班牙的哈布斯堡长支至此就绝了嗣。当年太阳王路易十四娶过西班牙公主为法国王后,此时路易十四为自己的孙子出面争取继承西班牙王位。但欧洲各国列强都不愿看到已经是欧洲第一强国的法国再得到西班牙,于是以奥地利和英国为一方,以法国和巴伐利亚为另一方爆发了王位争夺战,欧洲其他国家纷纷被卷入。英国经过15世纪的英法百年战争和红白玫瑰内战,在16世纪沦为二流的弱国以后,伊丽莎白女王时代才开始恢复,17世纪在德意志三十年战争和以后几十年,忙于内战和巩固权力,直到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之前不久的1688年“光荣革命”以后国力大增,国内局势平稳,开始积极干预欧洲大陆上的局势。因为太阳王的法国太过强大,英国就和奥地利结盟,意图削弱法国,向大陆派出了约翰·丘吉尔率领的远征军,跟欧根亲王指挥的奥地利军队并肩作战。这位约翰·丘吉尔后来因战功被封为马尔巴勒公爵,并且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的九世祖先。

从1701年开始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打了13年,欧根亲王和马尔巴勒公爵联手从1704年的布伦海姆会战开始,到1708年的马尔普拉奎特会战,几乎每年一个大胜仗,逐个战胜了太阳王手下几乎每一位重要的法军统帅,当时路易十四拥有欧洲数量最多,装备最好的陆军,五十多年来从来只有法国欺负周边邻国的份,而这次战争中的哈布斯堡帝国几乎让路易十四走投无路,事实上1704年的布伦海姆战役之后,法国就已经注定无法在战场上赢得这场战争了,但法国国力雄厚,顽强地坚持下去联军也没办法彻底压服法国,于是1713年双方谈判,1714年战争结束,路易十四为法国获得了西班牙王位,但把北美的殖民地输给了英国,又把西班牙在尼德兰(今天比利时)和意大利南北两面的那不勒斯和米兰两片割让给奥地利。哈布斯堡帝国居然战胜了不可一世的太阳王,国威大振,此后可以专心在东方从事收复匈牙利和巴尔干半岛的军事行动。此后欧根亲王再度挥师东向,1716和1717年两次歼灭前后两任土耳其大宰相指挥的土军,并占领了土耳其帝国在巴尔干地区的政治中心贝尔格莱德(后来的一百年里贝尔格莱德在奥地利和土耳其之间又有三度易手),从此他“当代欧洲第一名将”的地位不可动摇,直到死都身兼战时总司令、帝国战争会议主席和内阁首席的位置。欧根亲王在后世德意志诸邦的历史上都被视为伟大的战争英雄,今天奥地利军事历史博物馆二楼的第二展厅,以欧根亲王和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为主题布置陈列,这是欧根亲王的佩剑和胸甲

这是赞塔战役中缴获的土耳其苏丹本人的营帐,欧根颇以这套战利品为豪,后来在各地战场上总是带着它自用。

博物馆里的这门臼炮(现代迫击炮的雏形)很有意思,它叫“贝尔格莱德炮”,1717年欧根指挥奥军围攻土耳其死守的贝尔格莱德城堡,这是土耳其在东欧的政治军事枢纽,又在萨瓦河跟多瑙河交汇处的高地上,三面环水易守难攻,但是奥军非常幸运,这门炮打出的一颗炮弹碰巧就击中了城堡里土军的弹药库引起大爆炸,结果土军死伤惨重,弹药告罄只好出城投降。

作为哈布斯堡帝国历史上的第一名将,欧根亲王的纪念碑和雕像在今天的维也纳还有好几处。军事历史博物馆一楼门厅的统帅群像里自然有他,在市中心霍夫堡皇宫,19世纪扩建的新宫呈半圆形,围出宫前的英雄广场,广场上遥遥相对两座著名统帅的骑马像,其中面对广场的这座就是欧根亲王,而他对面的那座,是一百年后拿破仑战争时期的卡尔亲王。

新宫里有好几座博物馆,其中包括皇家盔甲和兵器博物馆,那里陈列了哈布斯堡历代皇帝的盔甲,有早期哈布斯堡家族皇帝马克西米利安、斐迪南一世、斐迪南二世的盔甲,和后来的皇帝比如1683年维也纳围城战时候的利奥波德一世,19世纪茜茜公主的丈夫弗朗茨-约瑟夫皇帝等人的武器,此外还有很多制作得非常精巧的皇家兵器,以冷兵器为主,而枪械的重点在于镶金嵌银,用象牙珊瑚之类制作枪托的专供皇家使用的工艺品枪。这里也是个值得参观的军事类博物馆。

欧根亲王并不是奥地利皇室,他是意大利萨伏伊王室的近亲,所以欧根的遗物不在霍夫堡皇宫,而在军事历史博物馆。此外,维也纳城南的美景宫(Bevedere)是欧根的王府,是一座非常精美宏大的巴罗克风格建筑。欧根和他的英国战友马尔巴勒公爵约翰·丘吉尔年轻的时候在贵族军官里都算很穷的,经常入不敷出,后来累建军功,无论是国家赏金还是获得的战利品,都足以使他们富可敌国。那个时代华丽的巴罗克风格在欧洲宫殿建筑中风行一时,以路易十四的凡尔赛宫为巅峰,马尔巴勒和欧根各自在英国和奥地利也建造了堪称典范的巴罗克式宫殿。马尔巴勒的公爵府在英国牛津郊外10来公里,叫做布伦海姆宫,就以1704年史诗性的布伦海姆大捷命名,设计师是路易十四凡尔赛宫的三位主建筑师之一范布伦,后来二战时期的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就出生于布伦海姆宫。欧根亲王的府邸在维也纳老城东南,占地面积很大,因为在一个缓坡上,分为上宫和下宫两座主要建筑,中间隔着一座长形的大花园。美景宫上宫的入口靠近老城的卡尔教堂广场,而下宫出口已在老城范围以外,街对面就是维也纳的主火车站,再往前步行十分钟就到军事历史博物馆。美景宫现在是奥地利国家巴罗克艺术博物馆,建筑形式和内部的家具陈设基本保持着欧根亲王那个时代的风貌,此外美景宫里还有好几个不同的博物馆,其中有20世纪初著名现代主义画家克里姆特博物馆(Klimt),是全世界最大的克里姆特画作收藏,包括那幅用金粉作画的著名的《吻》。

欧根亲王1683年从军参加维也纳围城战的时候,正值哈布斯堡皇室逐步完成中央集权,国力军力冉冉上升的利奥波德皇帝时代,经过18世纪初跟法国和土耳其的数次战争,确立了奥地利军事强国的地位,此后二十多年没有大的战争,暮年再次出征指挥了波兰王位继承战,这是一场规模较小的王朝战争,对欧洲局势影响不大,奥地利和路易十五的法国妥协讲和。他死于1736年,终年74岁,这期间经过了利奥波德皇帝的两个儿子,约瑟夫一世和卡尔六世兄弟两位皇帝,是奥地利军事力量的强盛时期。但此时哈布斯堡王朝面临一次危机,这一次最大的挑战来自德意志诸侯内部的普鲁士。

约瑟夫一世和卡尔六世两兄弟都没有儿子,我们知道古代神圣罗马帝国和法国的起源,都可以追溯到查理曼大帝的帝国,这是日耳曼民族之一,法兰克人建立的国家,按照法兰克人古老的萨利安法,女性不能继承王位,所以法国和神圣罗马帝国从来都没有女王和女皇。而英国、西班牙、俄罗斯这些非法兰克人的国家就不受萨利安法的限制,所以有女王和女沙皇。卡尔六世想把权力传给长女玛利亚-泰蕾莎,1740年玛利亚-泰蕾莎继位,她兼任匈牙利、克罗地亚、波希米亚的女王,意大利帕尔马、曼图亚、米兰等地的女公爵,这些领地都不受萨利安法的限制,但在名义上她的丈夫弗朗西斯一世才是神圣罗马皇帝,玛利亚-泰蕾莎是皇后,不是女皇(但英语里皇后和女皇是同一个词Empress)。在实际上,无论是弗朗西斯一世还是他们的儿子约瑟夫二世皇帝,都对她言听计从,玛利亚-泰蕾莎是拥有实权的的哈布斯堡统治者,也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绝对君主。她在位长达四十年,在帝国内部实行一系列内政改革措施,在她统治的年代,哈布斯堡帝国延续了盛世,而且是国力最强盛的时代。

但在外交和军事上,泰蕾莎女皇所面临的形势并不像前代那么乐观:路易十五的法国不象太阳王时代那么咄咄逼人了,西班牙的王位虽然到了波旁家族手里,但西班牙国力已经衰落,现在算不上强国。但18世纪上半叶欧洲新兴起两大强权,改变了以后两百年的权力格局:俄罗斯完成了彼得大帝的改革并且击败北欧霸主瑞典以后,跻身欧洲列强之一,并向土耳其发动战争,有跟奥地利帝国争夺东方领土之势。另一个强权是德意志诸侯范围内的普鲁士。说起来普鲁士王国脱胎于勃兰登堡选帝侯,算是德意志诸邦里皇帝的属臣,但德意志三十年战争确立了诸侯强势独立地位,此时恐怕连哈布斯堡家族自己,都不对这个皇帝名义的实际权力有任何幻想。在欧根亲王的时代,哈布斯堡帝国的国力其实不如后来的泰蕾莎女皇时代,但因为欧根一个人的军事天才,让国力尚弱的奥地利在军事上获取了跟国力不相称的成功。到了泰蕾莎女皇时代,哈布斯堡帝国的国力空前强盛,文化也空前发达,但这一代欧洲最耀眼的将才,却不在奥地利,而是奥地利的对手,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

1740年,23岁的泰蕾莎女皇和28岁的腓特烈二世分别在奥地利和普鲁士即位,前代皇帝卡尔六世在位时欧洲列强满口承诺会承认泰蕾莎的君主地位,现在欺负弱女子,又全都反悔了,奥地利必须同时对德意志诸侯内的普鲁士、萨克森、巴伐利亚,还有世仇法国作战,而泰蕾莎本人既没有军事经验,手下也没有得力的将领,她的对手不仅有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还有路易十五朝前期最能干的法国元帅萨克斯,所幸,英国为了平衡法国的势力,这次站在奥地利一边。这场战争打了8年,奥地利在法国和普鲁士的两位名将手里吃败战无数,但泰蕾莎女皇硬是凭着不屈的精神和政治手腕,充分动员匈牙利、波希米亚这些领地的资源,坚持了下来。而腓特烈的普鲁士目标有限,只想拿下奥地利的西里西亚省,如愿以偿之后就退出了战争。泰蕾莎女皇这个深宫长大的弱女子以割让一个行省换取普鲁士退出,苦斗8年坐稳宝座,她作为女人,虽然不是战场上的名将,但是在国家政治事务中的坚强和智慧,实际远超任何一代奥地利皇帝。在顽强和固执方面,她与腓特烈可算棋逢对手。这场战争,腓特烈赢得了西里西亚,四战四胜,在国内赢得“大帝”的称号,而特蕾莎则保住了皇位,可以从此卧薪尝胆,以图复仇。这两位同在1740年登基的君主,可以说都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以后,玛利亚-泰蕾莎用8年时间站稳脚跟,再回头跟普鲁士清算夺去西里西亚之仇,这次她施展外交手段,联合了法国、俄国,三强围殴普鲁士。不过这次英国还是为了平衡欧洲势力,选择站在腓特烈那一边。在此期间,泰蕾莎女皇在国内也选拔出了政治军事上的能干班底:首相考尼茨伯爵,军队总司令道恩(Daun)元帅,独当一面的青年将领劳顿(Laudon)和莱西(Lacy)都算是杰出的人才。奥地利向普鲁士复仇的战争从1756年打到1762年,史称七年战争,英国这次不向欧洲大陆出兵,集中精力从法国手里抢走了整个印度和北美,赚个盆满钵满。大陆上,一代天才名将腓特烈大帝独自抵抗奥、法、俄三大强国,战场上胜多败少,但国力毕竟太弱小,每个战略方向只要腓特烈一抽身离开就失败,军队越打越少,连首都柏林都被占领,可他就是不低头,宁可不要柏林,也不放手西里西亚省,到1761年普鲁士军队陷入绝境,虚弱到只能借助要塞死守,连上战场的实力都没有了,但坚持到1762年出现了奇迹:俄国女沙皇伊丽莎白病逝,继任的彼得三世沙皇崇拜腓特烈,退出战争。法国在这场战争里没有切身利益,在北美和印度又被英国痛击,也退出了战争。玛利亚-泰蕾莎女皇意识到单凭奥地利自身的军事实力,无法击败腓特烈夺回西里西亚,于是双方和谈结束了七年战争。普鲁士保住了西里西亚省,但是本土急需休养生息,奥地利则稳定了西线的战略局势,得以进一步发展国内经济,并向东南欧扩张。

玛利亚-泰蕾莎是哈布斯堡家族奥地利这一支最后的统治者,因为她嫁给了来自洛林的弗兰西斯一世皇帝,所以自弗兰西斯一世以后,这个皇朝的父系血统应该姓洛林,也称为哈布斯堡-洛林皇朝。她在位四十年,是帝国经济文化最强盛的时代,所以今天维也纳留下很多和泰蕾莎女皇有关的名胜,最大最著名的莫过于美泉宫(Schonbrunn)。

欧洲巴罗克艺术时代最大最华丽的王宫是太阳王路易十四的凡尔赛宫,此后欧洲各国宫廷都在仿效,美泉宫在维也纳旧城以西,古代是一片沼泽森林,哈布斯堡皇帝买下这片地作为皇家猎苑。到了玛利亚-泰蕾莎手里,她在这里大兴土木,把美泉宫建成了欧洲占地面积和豪华程度上仅次于凡尔赛的宫殿。今天美泉宫作为皇宫博物馆,是游客在维也纳的必到之处,博物馆里的陈列有一部分按照十九世纪弗兰茨-约瑟夫皇帝和伊丽莎白皇后(茜茜公主)时期布置,更多是按照玛利亚-泰蕾莎女皇时代的原样,比如这个富丽堂皇的休息厅,是1762年不到7岁的神童莫扎特被召进宫为皇家演出的房间。

当时泰蕾莎女皇给小莫扎特出了道考题,让他不看琴键盲弹,莫扎特完成得毫无压力。但他太小了,从琴凳上往下滑,掉到地板上,皇家公主玛利亚-安托瓦内特只比莫扎特大2个月,当时也才7岁,过去把莫扎特扶起来,牵回琴凳,小莫扎特竟然当场向小公主求婚,传为一段佳话。小公主长大以后嫁给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在法国大革命中上了断头台。

回到维也纳市中心霍夫堡皇宫新宫英雄广场,过环城大马路,对面是博物馆广场,以玛利亚-泰蕾莎的名字命名。广场两边分别坐落着奥地利艺术史博物馆和自然历史博物馆,广场正中有一座巨大的纪念碑纪念泰蕾莎女皇和她的时代:碑顶是玛利亚-泰蕾莎女皇的坐像,在女皇座下,碑座正面中间站立着帝国首相考尼茨伯爵,四角分别有四座骑像,在雕像下的碑座上,能看到他们分别是道恩、劳顿、莱西等泰蕾莎朝七年战争当中的著名统帅。

这三位奥地利统帅的个人物品也保存在城南的军事历史博物馆二楼展厅中。这是道恩元帅的签名印章

劳顿元帅的勋章、佩剑和绶带

劳顿元帅佩戴的玛利亚-泰蕾莎骑士团大十字勋章

​泰蕾莎女皇从1740年统治到1780年,和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俄罗斯的叶卡捷琳娜大帝同时代,她留给后世更多的是文治而非武功,她改革了哈布斯堡帝国的宪法和法律体系,大大加强了财政税收系统,她是第一位能够赢得匈牙利臣民爱戴的哈布斯堡君主。1765年她的丈夫弗朗西斯一世皇帝逝世,儿子约瑟夫二世继位与她共治。在泰蕾莎女皇时期俄普奥三国第一次瓜分波兰,奥地利获得波兰的两个省份,此外还从土耳其手中夺得多瑙河下游摩尔多瓦的一部分,此外奥地利还统治着除了教皇国以外几乎整个意大利。泰蕾莎女皇和她的两个儿子,约瑟夫二世和利奥波德二世统治的半个世纪,是整个哈布斯堡帝国历史上国力最强大,文明最鼎盛的一段时期,但法国大革命已经临近,这个帝国将面临最严峻的转折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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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戟沉沙铁未销—博物馆里的哈布斯堡帝国战争史 (1/5)

本文发表于<世界博览》杂志2019年3月第5期,杂志文章在发表的时候因为篇幅限制总会有所删节。这是我的原稿未删节版

前言 统一与分裂:欧洲历史的对立命题

今天的维也纳歌舞升平,与世无争,像是一个“没有身子的大脑”: 这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堂皇帝都,和它同一水平的伦敦、罗马、巴黎、柏林,都是威威赫赫的帝国中心,而奥地利今天是一个风景优美,政治上无足轻重的蕞尔小国。其实历史上的维也纳同样是个令世界风云变色的帝国中心,掌控着中欧、东欧,而且是德意志的首善之邦。今天只有在维也纳和欧洲各地的军事博物馆里,才能见证当年哈布斯堡皇朝管理欧洲多民族统一大帝国的铁血往事了。

欧洲历史上,分裂和统一是两个互相矛盾的潮流,交替主宰着欧洲的命运。欧洲文明的源头是希腊罗马文明,而古希腊是由小国寡民的一个个城邦组成的。大一统帝国的思想,最初是亚里士多德的学生,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开始践行,而罗马人的超强组织能力,终于让统一代替了分裂,成为公元前后四百年的时代主旋律。但蛮族入侵使欧洲再度分裂,成为自治的各个民族的大杂烩。查理曼统一了欧洲的大部分,但顽固的日耳曼民族的习惯法(子嗣均分遗产)让查理曼帝国再次分裂。在欧洲中世纪以后,封建制度的政治现实决定了封建主们各自为政,并且没有一个大封建主强大到压制所有竞争对手,并用皇权压制神权的地步。但这并不意味着,大一统的思想后继无人:中世纪霍亨斯陶芬家族的皇帝们就曾经尝试过,而教皇从精神而非世俗世界的角度出发,也尝试过统一欧洲的精神世界,由此开始进而统治欧洲的政治世界。但是这些把多民族统一在一个大帝国里的努力都归于失败。哈布斯堡帝国是近代最后一个做此尝试的欧洲帝国,19世纪历史上也只有两个帝国做过建立欧洲多民族帝国的尝试—另一个是拿破仑的法兰西帝国。而俄罗斯跟英国两个大帝国,是向欧洲以外扩张的,就本质而言,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欧洲帝国。本文试图串联奥地利、捷克、法国等地的有关军事博物馆和古战场纪念地,观照整个哈布斯堡帝国从崛起到鼎盛,再到衰落和崩溃的军事历史,而追述这部波澜壮阔的王朝战争史的意义,即在于它是欧洲帝王追求建立各民族大一统帝国,这个宏大历史背景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第一篇:皇室常备军和帝国的崛起

文章开篇,首先得强调一点:在欧洲历史上,皇帝和国王不是一个级别的概念。欧洲有很多国家,大多数国家都有国王,但在理论上,皇帝只能有一个,他高于所有国王,是众王之王,继承罗马帝国的法统。也许是古罗马帝国的文治武功太过伟大和荣耀的缘故,自从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以后,经过三百年的混乱,欧洲才出现了第一个有点象古代伟人亚历山大和凯撒的天才君主,查里曼大帝。查里曼统一了欧洲的大部分地区,是今天法国、德国、意大利历史的共同源头,据说扑克牌上的红桃K,原型就是查里曼大帝。查理曼称帝,不但由罗马教皇加冕,而且得到东罗马帝国,也就是拜占庭帝国皇帝的承认,援引罗马帝国时期东西两个罗马皇帝必须互相承认的传统,他这个皇帝,被认为复兴了西罗马帝国,继承西帝国的法统。可是按照法兰克人的习惯做法,子孙均分遗产,查里曼死后不久,他的大一统帝国又一次分裂,843年《凡尔登条约》中,他的三个孙子平分东、西、中三个法兰克王国,这就是现代德国、法国、意大利的最初由来。又过了一百多年,东法兰克王国的奥托一世征服意大利北部,于962年由罗马教皇加冕,称“神圣罗马皇帝”,既然自称是所有罗马人的皇帝,当然是传承古代西罗马帝国正统的意思,但是这个神圣罗马帝国跟古代的罗马帝国大不相同,内部是由德意志和意大利各处的几百个王国、公国、侯国、伯国组成的松散联盟,皇帝要受诸侯和教皇两方面的掣肘,根本谈不上什么绝对的皇权。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虽然世袭,但在内乱或者某个王朝绝了男嗣,必须进行王朝更替的时候,则由最有势力的几大诸侯会同,从德意志诸侯里选举出皇帝。这几大诸侯称为选帝侯。这个选帝侯制度,在1356年“黄金诏书”中以类似于现代宪法的形式固定下来。后来各位选帝侯出於自身的利益考虑,都故意地不选实力强大的诸侯当皇帝,这样皇帝没有自家势力做后盾,就更没有权威了。

第一个有关哈布斯堡家族帝国的博物馆,并不在维也纳,而在德国西部的施佩尔皇家教堂(Speyer Cathedral)。今天的德国海德堡是一座著名的大学城和旅游中心,一年四季游人如织,大家都知道歌德那句名言,“我把心留在了海德堡”。但来海德堡的游客当中,很少有人知道这座离开海德堡仅有半小时车程的施佩尔大教堂。那是一座完全不知名的小城,却拥有古代神圣罗马帝国在莱茵地区仅有的三座皇家教堂之一(另外两座分别在美因茨和沃姆斯),况且施佩尔皇家教堂是比较纯粹的罗曼式风格(Romanesque),这是一种比哥特式更早的泛欧建筑形式,它的特征是很厚的墙壁、半圆拱顶、壁柱装饰,窗户开得很小,仿古罗马公共会堂“巴西利卡”的建筑布局。现今在德国境内还留存比较完整的大型罗曼式建筑已经很少了,也只有施佩尔、特里尔、亚琛这寥寥几座大教堂。

施佩尔皇家教堂最厉害的一点在于,这里埋葬了从11世纪到14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的八位皇帝和德意志国王。可能很多人都以为中世纪的德意志跟意大利都是诸侯割据,一直处于分裂状态,并不知道在神圣罗马皇帝之外,还有德意志国王跟意大利国王这两个头衔。事实上,这两个国王虽然有名无实,但它们的头衔,在神圣罗马帝国当中一直都存在,一般是由皇帝或者其指定继承人拥有。具体到德意志国王这个头衔,是先由德意志诸侯选举出国王,这个德意志国王再由教皇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换句话说,当时所谓“德意志国王”就是尚未加冕的皇帝。后来德意志国王头衔改称为“罗马人的国王”,更多是由皇帝的指定继承人担任,而不是皇帝本人。因此,埋葬了中世纪四位皇帝和四位德意志国王的施佩尔皇家教堂,无论在中世纪政治史还是建筑艺术史上,在德国都有崇高的地位,它也是德国境内44处联合国世界遗产之一,而且是德国第二处列入世遗名录的古迹,仅次于查理曼大帝的亚琛大教堂。这里对于历史和建筑艺术爱好者,应该算是一处鲜为人知的重量级博物馆了。

施佩尔大教堂和哈布斯堡帝国相关的部分,在于这里埋葬了哈布斯堡家族第一个登上王位/皇位的统治者,鲁道夫一世。他在1273年当选为德意志国王(当时的头衔叫罗马人的国王),1291年死后埋在施佩尔大教堂的皇家地下墓室里,在他之前,哈布斯堡家族还只是德意志士瓦本地区的伯爵,鲁道夫一世不仅当上了名义上的罗马国王/皇帝,还为哈布斯堡家族攫取了奥地利的封地和公爵头衔。从他开始,此后600年里奥地利都是哈布斯堡家族帝国的核心地区。

这张照片就是施佩尔大教堂下到皇帝们的墓室的楼梯中间,鲁道夫·哈布斯堡的立像

不过他死后哈布斯堡家族的荣光没能延续多久,他唯一幸存的儿子阿尔伯特1298年也当选了德意志国王,十年之后被刺杀,德意志王位和神圣罗马帝位转入卢森堡家族手中,而哈布斯堡家族在这个中世纪昙花一现的荣耀当中,唯一留存下来的实惠,是得到了日后发展壮大的根据地奥地利。

所以说,施佩尔大教堂算是见证了哈布斯堡家族崛起的一座博物馆,但这还不能算是一个帝国军事力量的诞生。

又过了将近150年,下一位哈布斯堡家族的族长,从奥地利公爵当选为德意志国王腓特烈三世,这次他更进一步,在1452年被教皇加冕为神圣罗马皇帝,这是第一位出自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帝,此后帝位把持在家族手中近四百年,直到帝国解散。腓特烈三世和他的儿子马克西米利安一世加起来在位将近70年,在他们手里,通过联姻和继承的方式,哈布斯堡皇室获得了好几片重要领地,大多数在神圣罗马帝国范围以外,从此哈布斯堡家族自己才建立起了属于家族世袭,跟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不同的统治范围。具体的操作手段是这样的:首先腓特烈三世皇帝让儿子,将来的马克西米利安皇帝跟勃艮第公国的女继承人玛丽结婚,玛丽因为落马意外去世后,马克西米利安就继承了勃艮第公国统治的瑞士和低地国家(大致是今天的荷兰、比利时和法国东北部),不过当时的瑞士步兵很厉害,打败奥地利取得了联邦的独立,瑞士民族英雄威廉·退尔射中放在儿子头上的苹果的传说,就是这个事情的事情。所以这次马克西米利安获得的,主要是低地国家。第二步,马克西米利安皇帝让自己的儿子菲利普娶了新近成立的西班牙王国的国王和女王斐迪南跟伊莎贝拉夫妇的独生女儿胡安娜。当时的西班牙还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两大强权卡斯蒂里亚王国跟阿拉贡王国,阿拉贡国王菲迪南和卡斯蒂利亚女王依莎贝拉结婚,这两大王国合并,并乘胜南下,最终把伊斯兰教赶出了西班牙半岛,这才建立的西班牙王国。也就是这位依莎贝拉女王,资助哥伦布进行环球远航,开始了地理大发现,西班牙步兵拥有当时欧洲最强大的方阵作战体系,再加上从美洲源源不断运来的黄金白银,从此西班牙的国力在欧洲如日中天,凌驾于奥地利、法国、英国之上。既然马克西米利安皇帝和西班牙的伊莎贝拉夫妇做了儿女亲家,而皇子菲利普又死在皇帝之前,那么到皇长孙查理继位的时候,他从爷爷手里继承了奥地利、低地国家,还有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又从外公外婆手里继承了西班牙、意大利南部的大片领地、美洲的殖民地。不仅如此,马克西米利安皇帝还给另一个孙子,查理的弟弟斐迪南安排联姻,日后斐迪南继承了波希米亚(今天的捷克)和匈牙利两顶王冠。可以说,马克西米利安皇帝的联姻手段,大致上勾画出后世哈布斯堡帝国的政治版图。本文之所以用“哈布斯堡帝国”这个非正式的称呼,而不用神圣罗马帝国,因为哈布斯堡家族虽然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但这个家族最重要的领地,除了奥地利以外都在神圣罗马帝国范围以外,是继承来的家族私有领地。在哈布斯堡家族帝国形成和加强的初期,历代皇帝都有两重战略目标:要么专注于巩固各块私有领地内的政令统一和经济建设,要么多承担作为皇帝领导和保卫德意志诸侯乃至整个欧洲的义务。哈布斯堡家族能动用的财力和军力一向有限,这两项战略任务难以兼顾,于是两个目标就经常冲突。

联姻也许是获取领土的取巧办法,可是在政治上获得了广阔的领地以后,还要有真正的军事和经济实力去保卫和整合,才能构建出一个真正的帝国。1519年查理五世皇帝即位的时候,他是文艺复兴时代整个欧洲最有权势的人,但他却只能依靠西班牙的海外黄金输入,跟西班牙步兵方阵和海军,去承担起两项作为皇帝的国际义务,那就是,第一要领导欧洲对抗苏莱曼大帝领导下如日中天步步紧逼的土耳其帝国的入侵,第二要领导天主教德意志诸侯对抗新教改革的思潮,保卫信仰。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仍然是个中世纪的诸侯联盟,不是中国历史上那样中央集权的帝国,所以历代皇帝要承担这些国际义务,只能依靠自己封地上的资源。哈布斯堡家族虽然领土庞大,但除了西班牙以外,低地国家新教战争频仍,波希米亚和匈牙利经济落后,又在土耳其的入侵面前被打得山河残破,实在全都自顾不暇,继承来的负债远大于资产。所以查理五世一朝,始终都重视西班牙,胜过重视其他帝国领地,后来他整合帝国,把皇帝的帝位交给自己的亲弟弟斐迪南一世,自己保留西班牙,后来传给儿子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斐迪南皇帝当时已经担任了波希米亚和匈牙利两国的共同国王。虽然从此以后兄弟两家的后代分别传承皇帝和西班牙国王两个王位,但是毕竟一笔写不出两家姓,在哈布斯堡家族统治下,西班牙和帝国联成一气,但帝国的皇帝,当时甚至还没有属于自己的皇室军队,要依靠临时征召的德意志诸侯联军加上出钱买来的雇佣兵,抵挡苏莱曼大帝麾下土耳其大军的进攻,结果在1529年土耳其大军第一次围攻维也纳的时候,当时还是皇弟、奥地利大公、匈牙利兼波希米亚国王的斐迪南弃城而走,虽然维也纳城本身是守住了,土耳其退兵,但毕竟险象环生。

世界历史上所有依靠军事征服建立起的帝国,必然是先有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而后才在政治上建立起帝国的。哈布斯堡的帝国则相反,它先用联姻继承的和平手段在长达三百年的时间里在政治上获得大片分开的领土,此后又花了一百年的时间,几代哈布斯堡家族的皇帝,都致力于建立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并把这支军队从中世纪带入近代化,以此完成帝国的内部统一。

帝国军事力量的最终建立,完成于1618-1648年的德意志三十年战争期间。这是对哈布斯堡家族帝国最严峻的一场考验,那场延续三十年,让德意志四分五裂,十室九空的浩劫,是两个世纪以来欧洲宗教和政治矛盾的总爆发。战争的一方是皇帝和西班牙的两支哈布斯堡皇族联合起来,加上南德信奉天主教的巴伐利亚公爵,站在天主教的罗马教皇一边,而另一方是西德和北德信奉基督教新教的诸侯,比如萨克森、勃兰登堡、普法尔茨三大选帝侯,加上北欧的新教国家如丹麦和瑞典。但欧洲大陆上举足轻重的另一强权法国,虽然信奉天主教,却在后期加入了新教一方作战,并最终决定了三十年战争的胜负,这不是出于宗教原因,而是政治矛盾:法国惧怕哈布斯堡家族所掌握的德意志-低地国家-西班牙对法国构成四面包围,因此法国首相黎塞留红衣主教的既定国策,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打破哈布斯堡包围圈。大致上,德意志三十年战争可以分为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信奉新教的波希米亚发生起义,拒绝承认皇帝斐迪南二世为波希米亚国王,德意志帝国内的新教诸侯,普法尔茨选帝侯前来争夺波希米亚王位,被皇帝从西班牙借兵击败。第二阶段新教的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出兵,帝国一方单靠从西班牙借来的兵招架不住,来自波希米亚的贵族瓦伦斯坦出面,为皇室征召了一支军队,并出手击败了丹麦军。这样,天主教联盟在战场上就有了两支协同作战的军队,其一是提利伯爵指挥的南德意志诸侯联军,其二是瓦伦斯坦指挥的皇室常备军。这是哈布斯堡皇朝拥有常备军的开始,虽然还脱不了中世纪雇佣兵军队的色彩,但在组织方式和战术形式上已经开始近代化了。第三阶段信奉新教的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加入战争。古斯塔夫-阿道夫是西方历史上把军队从中世纪带入近代化的第一人,他通过军事改革,从编制、装备、战术各个方面打造了一支全新的近代军队,在战场上,瑞典国王本人也是一位优秀的将领,一出手就在1631年的布莱登菲尔德战役中击败天主教联盟的军队,总司令提利伯爵受了致命重伤。然后在上一阶段击败丹麦国王以后功高震主因此退隐的瓦伦斯坦复出,指挥所有天主教联军和瑞典国王对抗,1632年吕岑会战,瑞典军队胜利,但古斯塔夫-阿道夫国王却阵亡了。但瓦伦斯坦也没能借此机会为皇帝达成统一德意志的千秋大功。因为他野心太大,兵权太重,又不听皇帝的命令,在1634年被皇帝派人刺杀于波希米亚境内的埃格尔小镇。第四阶段,信奉天主教的法国为了打破哈布斯堡包围圈,加入德意志新教和瑞典一方成为新生力量,一举决定了三十年战争的胜负。这次战争卷入了当时欧洲大陆上所有的强权,后世有人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战争的结果不但让整个德意志民生凋敝,而且确立了德意志诸侯的强势独立地位,尤其北德和西德那些新教诸侯,此后已经不可能接受以皇帝为首的统一,整个德意志被分裂成三百多个小邦国,整个中世纪历代神圣罗马皇帝梦寐以求的统一目标归于泡影。

虽然皇帝在德意志三十年战争中最终战败,而且永远丧失了统一德意志的希望,但这场战争对奥地利这一支哈布斯堡家族来说,造成的灾难居然并不是特别严重:首先奥地利本土遭到的破坏,并没有其他德意志诸邦那么大,而且这三十年来土耳其帝国也陷入内乱,哈布斯堡的东部领土(匈牙利和波希米亚)并未遭受到夹攻。其实,三十年战争中倒了大霉的是哈布斯堡家族的西班牙这一支:战争结束以后,西班牙又单独和路易十四的法国打了几十年仗,不但丢掉了低地国家,而且被拖得财政破产,自此西班牙帝国衰落了下去。而皇帝这一支的情况正相反,三十年战争让皇室拥有了一支常备军,而敌人瑞典又给皇家军队提供了全新的近代化军队的模板,战后蒙特库科利元帅接手总司令职务,按照瑞典军队的模式进行军事改革,打造出一支战斗力强劲的现代军队,这成为日后哈布斯堡帝国走向鼎盛的武力基础。在哈布斯堡帝国军事力量崛起的这个阶段,瓦伦斯坦、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蒙特库科利三个人的作用最为突出,直到今天的欧洲各地博物馆里,还能找到这三个人留下来的不少文物遗迹。

在今天维也纳城南的火车总站旁边,有奥地利军事历史博物馆,这里有最系统全面的奥地利历史上的战争文物陈列,博物馆的建筑本身就是19世纪帝国时代的兵工厂,后来专门进行改建,在弗兰茨-约瑟夫皇帝时代就已经成了军事历史博物馆,建筑外观装饰繁复,借用了不少东罗马拜占庭建筑样式的元素,比如壁柱和圆顶,内部的镀金马赛克,再加上一些哥特建筑元素,看上去很像威尼斯的建筑(威尼斯建筑同样是混合了拜占庭和哥特两种风格),尤其那些雕饰复杂的漂亮花窗,还有屋檐上意大利式的开花城堞。

军事博物馆不但展示兵器和历代名将的文物,更是一座奥地利历代统帅名人堂。整个一楼中庭14根镀金立柱,每根立柱四面都有历代名将和君王统帅的大理石立像,立像上方说明这是谁,比如这张图片近景带帽子鹰钩鼻的,就是哈布斯堡帝国的奠基人,马克西米利安皇帝

这是瓦伦斯坦公爵,帝国常备军的缔造者,三十年战争中的一代名将。

这是提利伯爵,瓦伦斯坦之前和辞职时期的帝国军队总司令,在和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对阵的布莱登菲尔德战役阵亡。他是瓦隆人,瓦隆是今天比利时的一部分。

这是蒙特库科利元帅,三十年战争在1648年结束,当时他是军中将领,在1660和1670年代,他出任帝国军队总司令和宫廷战争委员会主席,实行了很多改革措施,把哈布斯堡的军队从中世纪雇佣兵彻底改造成了当时最现代化的军队之一。

蒙特库科利在战场上也是出色的将领。当时欧洲大陆是法国在年轻的太阳王路易十四统治下蒸蒸日上的年代,法军名将孔代亲王和蒂雷纳公爵是当时欧洲最耀眼的将星,蒙特库科利虽然名气不如他们两人,但在战场上交起手来丝毫不落下风,他统率的帝国军队和孔代、蒂雷纳统率的法军在莱茵河战场上互有胜负。更重要的是,后来维也纳围城战和欧根亲王叱咤风云的时代,都是率领着由这个意大利人一手锻造的军队,实为哈布斯堡帝国在以后一个世纪走上征服巅峰的基础。

奥地利军事历史博物馆的大楼梯和二楼中庭富丽堂皇,是19世纪帝国时代经典的奢华造型,屋顶镀金,装饰着夸耀帝国以往战功的壁画和天顶画。

主要的陈列在二楼,按照时间序列,就从瓦伦斯坦和德意志三十年战争开始讲起。这里可以看到提利伯爵的佩剑和勋章。这封信是一件很有历史感的文物

1632年帝国军队和瑞典军队吕岑战役前一天,总司令瓦伦斯坦写给骑兵司令巴本海姆元帅的指示信。巴本海姆是提利跟瓦伦斯坦手下的急先锋,统率骑兵极为得力,但往往有勇无谋,他的立像也在一楼的名将堂中。那次吕岑战役瑞典获胜,但瑞典国王,一代名将古斯塔夫-阿道夫阵亡。帝国这边,巴本海姆也阵亡了,当时他口袋里还揣着这封信,信纸周围的大片深色斑点,就是巴本海姆元帅的血迹。

这是三十年战争时期的“机枪”,其实就是集束火枪,跟后世的加特林机枪不同:加特林枪是一个枪膛,3到10个可以旋转的枪管,而这种装在车架上的原始“机枪”只是简单地把很多枪装在一起,看上去更像现代的火箭炮。

在哈布斯堡帝国军事力量的起步阶段,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的贡献也很大,虽然他是敌对方,但他对瑞典军队的装备编制和后勤做的改革,后来成了奥地利、法国等欧洲强权军队竞相效仿的模板,可以说是整个欧洲近代军事之父。古斯塔夫-阿道夫的各种遗物,现在大多保存在斯德哥尔摩的瑞典王宫里。今天如果我们造访斯德哥尔摩的话,有三个地方是必去的景点:每年诺贝尔奖获得者晚宴举办地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瓦萨号风帆战舰博物馆,和瑞典王宫。其中风帆战列舰瓦萨号,就是古斯塔夫-阿道夫建造的最大的瑞典战舰,可是军舰太过高大,头重脚轻,第一次出海就沉没了,现代瑞典把这艘古船从港外的淤泥里打捞清洗,船上所有设备几百年来掩埋在淤泥里,保存得很好,可以看到当时军队和平民工匠生活的方方面面,瑞典人专门为它建造了一座博物馆来展示,今天是斯德哥尔摩参观人数最多的景点。而古斯塔夫-阿道夫本人的遗物,则在市中心的王宫里,王宫向游客开放,里面的兵器库开辟了17-18世纪瑞典最强大时期几代国王的专门展览。这是王宫博物馆里古斯塔夫-阿道夫本人的头盔

这件衣服是1632年吕岑战役古斯塔夫-阿道夫国王阵亡时身穿的上衣,还能看见右胸上的子弹洞。在会战之前,国王肩膀上的旧伤发作,盔甲系带勒得很疼,索性不戴头盔不穿胸甲就上了前线指挥,这是导致他阵亡的重要原因。

在王宫博物馆里还有古斯塔夫-阿道夫国王在吕岑战役阵亡时所乘的坐骑,战役以后这匹马死在回瑞典的路上,被制成标本,保存在博物馆里作为纪念。

1632年的吕岑战役不仅使瑞典国王阵亡,同时也是哈布斯堡帝国常备军的缔造者,瓦伦斯坦公爵军事生涯的终点。瓦伦斯坦当时身兼弗里斯兰和梅克伦堡两个公爵头衔,手握重兵不听朝廷指挥,一些后世史家甚至猜测他想凭借兵权取哈布斯堡皇朝而代之,并进一步统一德意志诸邦。本来德意志皇帝和天主教诸侯对他虽然疑惧,但是不得不借重他的军事才能来抵抗瑞典。吕岑一败,华伦施泰因的信用已经破产,军队对他的信心也有动摇,况且,帝国最可怕的对手古斯塔夫已经阵亡,到了“飞鸟尽,良弓藏”的时候了。1634年斐迪南二世皇帝将瓦伦斯坦解职,瓦伦斯坦带着卫兵离开军队,回到波希米亚自己的城堡里闭门不出。皇帝派遣一小队英国雇佣兵在某一天早晨赶到埃格尔小镇,其中一名闯进瓦伦斯坦卧室的英格兰上尉一戟刺死了刚从病床上爬起来没有作任何抵抗的瓦伦斯坦。

在今天的捷克,从首都布拉格坐火车去西部边境的著名温泉城市卡罗维发利,到达终点之前的一站是小城切布(Cheb),它就是古代的埃格尔。这是一座安静祥和,古色古香的城市,文艺复兴时代的城市风貌一直保存到今天,瓦伦斯坦大概是这座小城历史上出过的唯一一个名人,当年的城堡至今还保留着,就在镇子中心的边缘。

镇中心瓦伦斯坦被杀时所住的旅馆和卧室都保存得很好,一楼和二楼的一般性陈列包括那个时代的一些遗物和帝国诸位将领的画像,但最引人入胜的地方,是当年瓦伦斯坦被刺的卧室按照史书中的记载进行了还原,不但复原了当年的家具陈设,而且标出了当时房间里各人的位置,照片上白色睡袍的所在,就是瓦伦斯坦当时站的位置。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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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旅行:世界上那些绝美的犄角旮旯 (10/10)印度尼泊尔佛教朝圣之旅

2016年的旅行:世界上那些绝美的犄角旮旯

10. 印度尼泊尔的佛教朝圣之旅

2016年底至2017年初,我到印度和尼泊尔交界地区走佛教朝圣路线。这是我第二次到印度,印象比第一次好,可能是因为脑子里已经对脏乱的环境有了预想,更多可能是因为印度的偏远农村,其实比起阿格拉、瓦拉纳西、德里这些大城市,旅游环境更安全人也更友善,不太会遇到坑蒙拐骗强买强卖这些事情。不过这些地方的公共交通不便,最好是参团,或者自己包车。印度有一些旅行社专门做朝圣旅游业务,路线和住宿安排都挺成熟。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印度国家铁路本身,也有从德里出发,经过阿格拉(泰姬陵)的佛教旅行路线,这一路可以吃住在火车上,非常方便。印度国家铁路的朝圣路线网址

http://www.irctctourism.com/TourPackages/RailTour/Buddhist-Circuit-Tourist-Train.html

我自己用的旅行社是这家

http://buddhisttourinindia.com/

我是自己飞到瓦拉纳西,旅行社给我订好各地的旅馆,有一名司机和一辆车全程跟着我,而导游是每到一个地方当地导游来接,只负责本地讲解。游客只有我一个人,无论是这样的私人定制旅行,还是跟随印度国家铁路的旅行,行程大致上是一样的,(当然私人定制可以去路上一些较小的地方),总共大约8-10天时间,团费大约6-7万卢比。此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自己和包车司机联系,包车8天的费用大概2-3万卢比就能拿下来了,我有我的司机的电话。然后,一路上让司机介绍住宿,自己的门票和食宿另外付钱,丰俭由己就好。其实主要的佛教朝圣景点虽然基本全都是偏远地区,但是住宿接待条件相当成熟,不缺乏三星和四星的旅馆。吃的又极为便宜,价格是德里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这样走的花费会低得多。只是在这些地方就不要成天想着吃中餐了,印度的咖喱很好吃的,出门在外的人,就应该随遇而安,长着一个中国胃的人,实在不适宜在偏远地区远行。

佛教朝圣路线最重要的地点是这四个:尼泊尔蓝毗尼,佛祖诞生的地方,这里离开印度边境30公里,中国护照或者任何其他国家护照,从印度进入尼泊尔不需要提前签证,在边境办理旅游签就行。但是从尼泊尔回印度一定需要印度签证(包括美国护照在内),所以你的印度签证,必须至少能入境两次。而目前印度电子签证只能入境一次。所以我是事先申请的常规签证,十年有效多次入境。如果你只有一次有效的电子签证,那最好从尼泊尔开始朝圣旅行,这样只需要进一次印度。当然签证的法律常变,我不知道以后有什么变化,至少在我这次去印度,还有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印度的签证法律是这样的。

蓝毗尼的朝圣园区极大,车子停在园区门口,园区中心是一个圆形的湖,有长堤通往湖中央岛上的摩耶夫人庙。佛祖释迦牟尼就出生在这里。庙里不准照相,这是庙外拍的。

第二个最重要的佛教朝圣地点在菩提伽叶Bodhgaya,这是佛祖在菩提树下悟道成佛的地方。在所有佛教朝圣地点当中,这里的规模最大,香火最盛

尤其在我到达菩提伽叶的时候,正是一年一度的金刚法会,持续两周,今年达赖喇嘛也来了(他不是每年都来菩提伽叶的金刚法会,上两次分别是2012年和2007年),给信众祝福,所以全城到处可见穿深红袈裟的喇嘛,还有很多藏人。你倒也不必担心这种场合会起什么宗教冲突,佛教是个平和的宗教,这里有来自全世界各地的信众,尤其是东亚东南亚各国,这些人不会是圣战极端分子,动不动就搞颗炸弹什么的。平时每个朝圣地周边,都有各国的庙宇,有印度的、缅甸的、柬埔寨的,一般来说,最气派的庙宇,经常不是泰国的就是藏传佛教的寺庙(日本的庙还真不是最气派的),当然,也有中国本土,汉传佛教的寺庙,这些庙互相之间也和平共处。我没有见到达赖,一来我到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二来我就算上午赶到,也根本挤不进中心会场,三来,就算我能挤进去也不愿意,我最怕人多拥挤的场合,从来不去凑热闹,所以这些年来走遍世界各地,却从未去过那些泼水节,撒红节,狂欢节,世界杯什么的。两次在世界杯年去东道国,一次南非一次巴西,我全都故意避开比赛期间,不凑这个热闹。

佛祖在菩提伽叶Bodhgaya的一颗菩提树下悟道成佛,那棵树已经被后来统治印度的穆斯林王公毁去了,目前世上,和那棵树亲缘最近的一棵菩提树,是阿育王时期,从原树剪下一段枝叶,引种到斯里兰卡的菩提树,我在2011年在斯里兰卡见过那棵菩提树。然后,从斯里兰卡那棵菩提树上,又用枝条引种回菩提伽叶,所以,现在菩提伽叶这棵菩提树,是原树的孙辈。还有说法,讲佛祖在树下冥想的时候,下起雨来,有蛇王给佛祖遮雨。今天在菩提伽叶湖里,就有这座蛇王遮雨的雕塑,纪念这件事。

佛祖成佛以后,第一次说法,叫做“初转法轮”,有五位弟子听法,地点在瓦拉纳西附近10公里的鹿野苑,今天叫做Sarnath,其实当年是不同的城市,但现在瓦拉纳西成为大城市,Sarnath已经成了郊区,离开城里比瓦拉纳西机场还近呢。瓦拉纳西是恒河畔的印度教圣城,很多去印度旅游的游客都去那儿看河边火化尸体。我2011年去过,不喜欢那里过于嘈杂,脏乱的环境,但是知道鹿野苑就在瓦拉纳西郊外的游客,可能不多。

这是鹿野苑,大砖塔是阿育王时期的建筑遗迹,塔身上尚存精美的砖雕。

在Sarnath的考古博物馆,有发掘出的阿育王石柱的柱头,这是镇馆之宝。阿育王是佛祖之后两百年几乎统一了印度的孔雀王朝最强盛时期的帝王(孔雀王朝也没有完全统一印度),他把分为八部分的佛的舍利重新集合起来,分为8万4千份,分别送往世界各地建塔供奉。中国境内有确切史书记载的真身舍利塔19座。另外,阿育王Ashokan还在各处圣迹建造纪念石柱。在鹿野苑这里发掘出的阿育王石柱,柱头雕刻的四面狮子特别精美,也特别威武,印度国徽就是这个柱头,印度国旗中央那个24轴法轮图案,也是阿育王石柱上的图案。(中国境内19座佛祖真身舍利塔,是根据唐朝的史书记载,后来历朝历代还会有更多舍利流入中国,也会有舍利流失,更有移动,现在具体多少谁也不知道。比如山西应县木塔里面发现了有舍利子,但是这在唐朝的《法苑珠林》里面不可能有所记载,因为应县木塔是辽代的塔,唐朝史书写那19座塔的时候,根本还没有应县木塔呢)。

第四处最重要的朝圣点是拘湿那罗Kushinagar,佛祖涅槃,入灭的地方。这里也是周围有无数不同国家的寺庙。照片上的这个庙宇是正地方,佛祖涅槃的地点,内部有一尊卧佛,不准照相。

距离佛祖入灭处庙宇不到1公里的地方,这座砖塔,是佛祖的肉身火化的地方。

以上四处,在佛教传统中,如果进行朝圣,是最重要的四处朝圣地点。除了这四处之外,印度-尼泊尔朝圣旅行还会造访很多其他地点。我就按照一路的时间顺序串一遍。当然,任何人可以选择开始旅行的地点,可以从德里开始,也可以从印度东北部最大城市加尔各答开始,或者从尼泊尔的蓝毗尼开始,或者像我一样,从朝圣路线上最大的城市瓦拉纳西开始(从德里到瓦拉纳西的航班和夜间火车都很方便)。因为我去过德里、阿格拉、瓦拉纳西,所以选择从德里机场直接飞往瓦拉纳西,旅行社的司机在机场接我,到旅馆和等在那里的旅行社的人见面,交费签旅游合同。当天晚上在恒河边看印度教的恒河夜祭。第二天早饭后,车来接我去城外的鹿野苑。

离开瓦拉纳西之后,下一站是菩提伽叶Bodhgaya,当晚住在菩提伽叶。菩提伽叶在加耶城外Gaya12公里,在它和加耶城之间的公路边,离开公路开3公里,然后步行上山,半山腰有Dungeshwari洞穴,这里是佛祖悟道成佛之前苦修的地方。按照佛经上说,佛祖也曾经按照印度教的方法苦修,后来悟出这样的苦修没有出路,于是放弃了苦修,接受了牧羊女布施的羊奶粥,开始进食,然后下山去到菩提伽叶,最终在那里悟正觉而成佛。这个Dungeshwari洞穴,就是当年佛祖成佛之前苦修的地方。在附近还有布施给佛祖食物的牧羊女所住的村子,和纪念的塔。这几个地方太小,完全在田间村头,附近没有柏油路,我估计也只有自己包车才能来吧?

下一站是王舍城Rajgir,在到达王舍城Rajgir之前,先到灵鹫峰Gridhkutta,英文叫做Vulture’s peak,山顶上有现代建造的世界和平塔,还有缆车。但是最主要的朝圣地不是山顶,而是半山另一处山峰,那才是灵鹫峰,佛祖讲道说法的地方,上灵鹫峰其实不需要排长队坐缆车,步行上山就好。

然后,在王舍城里Rajgir,还有一处竹林精舍Venuvanaram,当地的国王Bimbusar把这处住宅庄园布施给佛祖,佛祖在这里住了六年时间。这就是王舍城竹林精舍,当然,竹子,房子,全都是现代的

再出王舍城,到达城外的纳兰陀寺遗址Nalanda。那兰陀寺Nalanda并非佛祖在世时候的圣迹,而是公元4百多年开始兴盛,一直鼎盛到9世纪的佛教学术中心,这也就是唐僧西天取经的目的地,《西游记》里西天大雷音寺的原形。玄奘来纳兰陀寺的时候,印度的佛教已经开始衰微,但这里仍然是佛教的学术中心,师生一万多人,其中教师1200人,精通律藏的高僧大德1百多。玄奘本人西行之前就已经是一名高僧了,在纳兰陀寺的6年,先做4年学生,再做2年老师,再加上行万里路的见识(他不仅从东土大唐经过西域来印度,还在印度周游访学),学问加上阅历,终成不世出的高僧。

纳兰陀寺鼎盛的时期有三段,公元5世纪、7世纪(玄奘来的时候)、9世纪。最后在1200年被征服印度的穆斯林王公完全毁灭。最盛的时候,纳兰陀寺的中轴线长10公里,大道两边一座寺院(学生宿舍加课堂)遥对一座庙宇(塔和殿,举行宗教仪式的地方)。今天这里已经完全没有香火了,只是考古遗迹,而且园区只恢复了1公里的大道,是原来寺院规模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在纳兰陀寺的园区里面,经常可见来自亚洲各国的僧人成群地围坐,要么冥想,要么祈祷。据说想当年纳兰陀寺的入学考试,就是和看门扫地的杂役辩经,没有被看门人难倒,你就可以入学。那时候大雷音寺看门扫地的小和尚,都是学问家。而入学以后,学生学习的也不仅是佛法,也有很多世俗的学问,比如医学,建筑,星象,辩论,音乐等等。其实,就算今天的佛学院,学生也不光是念经呀。

在纳兰陀寺附近,有这座中国的玄奘纪念堂,非常气派。

玄奘不但西行取经功德无量,而且他写的《大唐西域记》,实际上重建了印度中世纪历史,对今天的印度也是功德无量的。印度是世界上拥有最悠久文明史的古国,这一点无可置疑。可也许正因为历史太长了,他们自己多少千年以来,对历史其实并不当回事,他们的历史来自口口相传的史诗,不象中国、波斯那样有专门的史官,也不象古希腊罗马那样有很多的私人史书。佛教在印度衰微以后,印度人已经完全遗忘了自己这段曾经辉煌的文明史。反倒是玄奘无意之间记载下来印度的这段历史—-“无意之间”是因为玄奘当年留学正经是做学问去的,回到长安以后志在译经,根本没想要写游记。可是唐太宗作为一个雄才大略的征服者,他有心从玄奘的旅行经历里面发掘西域的情况,这才坚持让玄奘写下了这部《大唐西域记》,用现在的话说,《大唐西域记》是李世民拿来作为战略情报使用的。到了19世纪,征服了印度的英国人,拿着玄奘的《大唐西域记》的英译本,在这里照猫画虎,按图索骥,结果一一找到了书里记载的地方,这样,古籍记载加上现地考古的印证,中国唐朝的和尚加上英国殖民的冒险家,这才替印度人重建了这段被遗忘的文明史。今天印度东北比哈尔邦的佛教旅游事业,都还要感谢玄奘的功德呢。(也不需要指责英国在1947年搞的印巴分治是导致南亚动荡的根源,南亚动荡是来源于印度自古就离心,再加上穆斯林和印度教徒势难两立,这还需要英国人搞什么阴谋吗?1947年的真纳跟尼赫鲁,就和1946年的毛泽东跟蒋介石一样,双方谁也不想妥协,只能分立,要么就象中国一样打全面内战。中国内战只是国共两党的政见分歧,双方都是中国人,都是世俗政党,没有民族和宗教矛盾。而印度象中国那样打全面内战,那可是宗教战争的性质,肯定比中国内战要残酷得多吧?要知道,大印度的概念包括今天的整个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加上阿富汗。历史上,印度人自己从来都没有统一过,只有英国殖民者实现了印度的统一。要不是殖民者蒙巴顿勋爵唇焦舌弊地劝说一大堆土邦主留在印度联邦范围以内,不要自行其是,那么今天就不是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三个国家了,而是3百个国家!)

离开纳兰陀寺Nalanda和王舍城地区Rajgir以后,一路上又经过Vaishali,这里是佛祖最后一次讲法,并预言自己即将圆寂之处。现在这里有塔,还有阿育王建立的石柱。

从Vaishali开车2小时到达Kesaria,这里发掘出最大的古代印度佛塔遗迹,塔高十层,目前发掘出的地上部分还有7层。

从Kesaria再开两个小时车到达佛祖入灭的拘湿那罗Kushinagar。在这里参观之后会住一晚,第二天从拘湿那罗开车到尼泊尔边境,办好签证以后进入尼泊尔境内30公里就到蓝毗尼Lumbini,佛祖的诞生地。参观过蓝毗尼之后,会在尼泊尔边境住一晚,这里有城镇,旅馆条件不错。第二天回到印度境内,参观的最后一个景点是祇园精舍Jetvanaram。在很多佛教国家都有“祇园寺”,比如九华山的祇园寺,日本京都的祇园寺,它们得名都是源于此,印度的祇园精舍,佛祖在这里度过了25个雨季(他应该并不常年居住这里,而是每年夏天来这里过雨季)

祇园精舍的考古园区里面,也有不少僧人在默想

没去过印度,和去过一次,浮光掠影的人(我自己也是),一般总会对印度的旅游环境深怀戒惧,新闻报道里到处是强奸案,街上的乞讨,粪便,脏乱的环境等等。我也有一些去过印度多次或者很长时间的朋友,特别喜欢那里。我自己介于两者之间:德里、阿格拉、瓦拉纳西这些大城市,我还是觉得有点受不了,至少要在思想上做好忍受脏乱环境,只在正规的高级餐厅吃饭,只喝瓶装水的准备,还得有象在埃及和摩洛哥那样,见招拆招,不轻信别人的戒心。但是出了这些地方,到乡间,人就都很好,虽然脏还是脏一点,但不那么乱,而且热情有礼,是很好的旅游目的地,况且印度和中国美国一样,都是大国,国内各种不同文化,各个区域的风土人情都不一样,无法一概而论(咱们中国的旅游热点地区,如果不下大力整顿秩序,不也是坑蒙拐骗偷么?但好好治理也能做到秩序井然。全世界的人性都是一样的)。这次去印度乡间的观感就非常舒适。印度天气热,1月初是油菜花盛开的季节,乡间公路上随处停车拍摄,都有这样油菜花跟棕榈树在一起的景致,赏心悦目。国内多数油菜花是3-4月间开,象云南罗平,江西婺源,我都在学期里面,无缘得见。但是见过青海门源7月盛开的油菜花,在雪山之下,也见过1月印度盛开的油菜花,和棕榈树在一起,这也算难得一见的奇景。

我第一次去印度以后再也不想去,这次朝圣再去印度算是有特殊原因。但这次以后,对印度的印象倒是越来越好。听印度朋友说南方比北方的旅游环境好得太多。所以这次回来我马上又在想着,明年冬天再去印度南方,这次会呆比较长的时间,好好看看这个多层次的国家的各个侧面,好有更全面的了解。

(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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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的旅行:世界上那些绝美的犄角旮旯 (9/10) 秘鲁印加小道徒步和纳斯卡线

2016年的旅行:世界上那些绝美的犄角旮旯

9 秘鲁: 印加小道徒步和纳斯卡线

秘鲁和玻利维亚是邻国,可是却不能够一次旅程去两个国家,因为玻利维亚最漂亮的地方是乌尤尼盐沼,“天空之镜”,那是2-3月份雨季去最合适,旱季没有水,也就没有任何意义。而秘鲁最著名的无疑是马丘皮丘,我准备走印加小道,而印加小道在雨季很难走,尤其是2月份完全封闭。所以我是8月天气最好的时候去了秘鲁。马丘皮丘当然绝对称不上“犄角旮旯”的地方,那是世界最著名,有些人说也是最俗的旅游目的地之一。但印加小道4天3夜徒步,外加空中俯瞰纳兹卡线,那些据说是外星宇航员的画作,去过的人肯定比马丘皮丘就少多了。

我8月下旬从国内回到美国,然后坐飞机直飞秘鲁的旅游首都库斯科。到库斯科的航班不比首都利马少,可以从美国直接飞过去。秘鲁南部和玻利维亚边界上有的的喀喀湖,风景很美,可以游览漂浮的岛屿,还有玻利维亚一边的太阳岛,是印加帝国的发祥地,也是他们太阳神崇拜的发祥地,从的的喀喀湖过边境是各国背包客特别喜爱的路线,而且边境管制也很宽松。但是我前面提到过,因为印加小道和玻利维亚乌尤尼“天空之镜”的季节不对,如果要去这两个地方,那么不能把玻利维亚和秘鲁连起来。如果你不在乎至少其中之一的话,季节就不是问题了。把秘鲁和哥伦比亚或者厄瓜多尔连起来走也是个不错的方案。

秘鲁的马丘皮丘名闻遐迩,绝大多数游客都从库斯科坐火车到热水镇,可能会住一个晚上,然后大清早从镇上坐半小时巴士到景区大门口(也有人是步行走过去的,库斯科城的海拔3600-3700米,和拉萨一样,而马丘皮丘虽然是在山间,海拔却比库斯科城低了1千来米,2400米,所以去马丘皮丘之前,最好在库斯科适应至少两天,如果库斯科没问题,马丘皮丘绝对不会有问题)。但是我这次想走著名的印加小道,这条线路全长82公里,是古代印加帝国在山间修出的交通要道,全程要走4天3夜,海拔最高处是第二天经过的死妇人山口,海拔4250米,之后两天基本是下山的趋势,第四天一清早下山到达终点,就是马丘皮丘,还能看到日出。从海拔来说,这条线比我之前走过的乞力马扎罗山和尼泊尔珠峰大本营南坡徒步路线,都要低得多,但是一路上以石头台阶为主,从我个人的偏好来说,我更喜欢走土路、坡道,石头台阶高高低低地,不太容易调匀呼吸,不容易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走,反而更累。这一路三个晚上都是住帐篷,所有的游客都是跟团的,散客拼团一路有旅行社的导游和挑夫替你背行李,搭帐篷撤帐篷,有厨师做饭,而且印加小道这一路是我在所有爬山经历当中,吃得最好的一次。为了保护环境,秘鲁政府严格限制印加小道每天的人数不得超过300人,包括挑夫导游在内,所以要去印加小道一定要趁早,象5-8月这种旺季,至少必须提前半年以上和旅行社报名才行。我自己就是连续两年都在2月份报名5月和8月的徒步,结果太晚了,连续错过两年。2016年我是一过中国新年就已经搞定了8月份的行程。当时想要5月份去,已经没有名额了。另外,每年2月份雨季,政府关闭印加小道进行维修。

印加小道太过热门,每年的费用都会上涨,我2016年8月底的价格大约是600多美元,而2014年第一次询价的时候还不到500美元。基本没有什么讲价的空间,报价其实也没有什么虚头。这是我用的旅行社的网址,这家旅行社挺正规,服务不错,值得推荐。

http://www.llamapath.com

我知道很多国内的游客都不习惯提前很久计划假期,可是如果不提前半年以上报名的话,至少在天气适于徒步的旺季是根本没戏的,想都不要想。如果淡季登山,的确是不需要提前很久预约了,可是大雨湿滑,满山的石头台阶,有些地方挺陡的,你自己可以掂量掂量,敢不敢?能不能?另一个折中方案是,那些旅行社另外还有其他的山间徒步线路可以选择,只要不是经典的印加小道,没有政府每日配额限制,就都不需要提前很久预约。

这是我们一行15名游客在第二天登上了死妇人山口的合影,总共有25名挑夫、厨师、导游为我们服务。当时有大雾,看不到山下

第四天凌晨3点起床,经过一小段徒步,到达一个关卡,凌晨5点半大门开放,继续徒步,清晨日出时分到达马丘皮丘上方的山坡,太阳门,俯瞰马丘皮丘

这是我

我提前两天到达库斯科,我的旅馆不在中央大广场周围,而要向山坡上走个十分钟,我抵达的时候旅馆的车会来接。一套房间,楼下是客厅和卫生间,楼上是卧室,很干净,挺值得推荐的,旅馆名字叫做 La Morada Suites

http://www.lamoradasuites.com

我是在booking上面预定的,每天也就60来美元。虽说要爬山,但是上山的这条路要走过12角石头,老总督府,San Blas教堂,都是最主要的景点,这条路是主要的上山观光路,所以很安全,一路都是小店和酒吧。至于高海拔爬坡,可以走慢一点,如果有老人就不要订在这里,象我,本就是要去爬印加小道的,就当锻炼了。住在这里最好的一点是从自己房间窗户和大露台上俯瞰库斯科的夜景,非常美。

我觉得库斯科和拉萨很像,海拔一样高,也有很多成天飘在这里的无所事事的旅行者,天天在广场上晒太阳,空气非常干燥,这里和拉萨一样,也是个很有异域文化和风情的地方,所以全世界各地的人喜欢在这里逛街,消磨时间,甚至寻找艳遇。不过我在街上和旅馆里见到的高反难受得呕吐的人,比拉萨少多了。这里的植被比较丰富,一样的海拔高度,空气当中的含氧量肯定高于西藏。这与我在尼泊尔走南坡大本营的经验可以相互印证:西藏在同海拔的空气含氧量,比世界上大多数地方都稀薄,应该就是植被太少的缘故。

库斯科城本身是个适合发呆的地方,当年是印加帝国的首都,西班牙殖民以后,首都建在海边的利马,但这里也是重要的行政中心,地势最低的大广场上,好几座巴罗克式的教堂

我个人推荐在库斯科至少呆两天。如果要上印加小道,那么出发之前,至少在库斯科呆两天作为高原适应期。

我从库斯科城外的长途汽车站坐夜车去纳斯卡城,傍晚6点出发,早晨8点多到达。这条线有不少汽车公司,我建议坐Cruz del Sur,可以网上预定车票。

http://www.cruzdelsur.com.pe/

他们的车票比较贵,40美元,但是车非常豪华,是我全世界坐过的最好的长途汽车(在此之前我坐过的最好的长途汽车在土耳其),双层,一侧两个座位一侧一个,宽大的真皮座椅,可以接近躺平,前排后背有个人电视,有饮料和正餐,有服务员,比照航空公司的商务舱。选择他们更主要的原因是安全问题:这一路九曲十八弯的山路,又是夜行,象这样大型的汽车公司记录良好,安全上有保障。

纳斯卡是个挺舒适宁静的小城,有很多很好吃的餐馆。当然,大老远跑来这里主要为了看纳斯卡线。小时候80年代初看《科学画报》,上面介绍封·丹尼肯的书《众神之车》,他说古人神话和宗教里的上帝,实际上是他们见到的外星宇航员,他的主要论据之一就是这里,这些画在沙漠和山坡上的线条,只有从空中才能看出画的是什么,地面上根本看不出来,而古代印加人怎么可能会飞行?所以他说这些线条是外星宇航员的着陆标志。今天看这些画,当然也要坐飞机。你不需要事先预定,在任何一个旅馆入住以后,肯定会有旅行社的人来上门给你推荐坐小飞机,报价从80-140美元不等,会有车来旅馆接送,机场在郊外十来公里的地方,飞机越小越贵,我坐的是6人座飞机,4名乘客,1名飞行员,1名讲解员。140美元,空中飞行半个小时

为了让坐在两边的乘客都看清楚,飞机会在每一组图案上空盘旋俯冲,很多人都会吐得一塌糊涂,所以要做好思想准备。我从小就晕车,但是那天很幸运,居然一点也没有想吐的感觉。这是山坡上的戴头盔的宇航员的图形,是画在山坡上的,其实肉眼看得很清楚,但是照片拍出来不行,我要把照片调到极暗,明暗对比打到最高,才能显示清晰。

总共能看到20-30组图形。如果不飞行的话,在图形比较密集的一段高速公路边上,当地政府竖起一座瞭望塔,也能看到高速公路附近的4-5组图形,价格当然便宜得多。但是我觉得这个钱不能省,千山万水跑来纳斯卡这穷乡僻壤所为何来?出门在外,吃住行这些花费,根据个人财力量力而行,实在想省钱的话也都可以省,但是旅行最关键的景点和体验,绝不能为省钱而错过,否则我们干嘛要出门旅行呢?

从纳斯卡到首都利马就很容易了,长途巴士沿着海岸北上,7个小时就到。这是秘鲁国家银行地下金库的古代印加黄金饰品展。其实,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地下金库的门窗,金属大门的厚度真够夸张的。

这是秘鲁总统府门口的卫兵换岗仪式

秘鲁有几样好吃的,在海岸比如利马这里,生鱼片非常有名,秘鲁生鱼片和日本不同,用料选材没有日本那么讲究,但是调料用很多柠檬和洋葱,口味很冲很辣,他们叫做Ceviche。如果不习惯吃生鱼的人,有可能会吃坏肚子。在山里,比如库斯科,最有名的是豚鼠了,在库斯科大教堂里,有一幅耶稣基督最后晚餐的壁画,基督和十二使徒面前餐桌上,赫然就是一只烤熟的全须全尾的豚鼠。要是这样一只象老鼠一样的东西囫囵个儿地摆在我面前,我可不敢吃,我在库斯科吃的一家烤豚鼠,是按照北京烤鸭的方式做的,也有春饼,也有葱姜丝黄瓜条,也有酱,自己卷饼,只是把烤鸭换成了烤豚鼠,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这个,我还可以接受。

我在2016年下半年一直都想把3月份玻利维亚还有8月份秘鲁的游记写出来,但是今年要翻译两本历史和战争的书籍,2017年还要写一本关于意大利的书,实在没有时间上网写游记。所以借着这次写年终总结的机会,把吃住行介绍得稍微详细一些,先代替游记,等今年上半年有空了,真正写游记的时候,再对具体的攻略细节做更详细的介绍。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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