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传三路易十四的克星–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下)

路易十四的克星–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

 

—–顾剑

 

 

3。  1706年战局  拉米雷斯战役和都灵战役

 

1704年布伦海姆战役之后,巴登亲王也顺利地攻下了英戈尔施塔特要塞,但是恐怕他一直也没有能原谅欧根和马尔巴勒在布伦海姆战前把自己打发走的行为,始终对错过胜利的荣耀耿耿于怀。此后不久,各国军队进入冬季营地,作战季节结束。

 

1705年战局没有重大事件发生。奥地利皇帝利奥波德病死,皇太子约瑟夫即位。马尔巴勒和欧根分手,欧根回到维也纳,又被派去指挥意大利战场,但是仍然兼任战争会议主席,所以不得不前线首都两边跑。这时法军意大利战场的总司令是能干的范多姆公爵元帅,跟欧根差不多可以棋逢对手,欧根还是面对军饷的老问题,不胜其烦。马尔巴勒一直和欧根保持通信,甚至还出使柏林,用英国的战争经费招募8千普鲁士军队,送去北意大利战场增援,并且筹划了一笔款项,专门援助意大利战场的奥地利军团。英国和荷兰的金钱,使奥地利的战争努力得以继续下去,不至於破产。到1706年,欧根的北意大利军团中,一大半(2万8千人) 都是由英国付饷的。

 

1705年的马尔巴勒,最初是和巴登亲王进攻法国的摩泽尔河流域,但是巴登的作战比以前更加消极,可能因为仍然心存怨恨,也可能因为谢伦堡战役中的脚伤久治不愈,使得心情不好。事实上,“侯爵的脚趾头” Margrave’s toe,后来在英语中成了一个谚语,最终要了他的命。

 

莱茵河、摩泽尔河流域打不出什么名堂,北方尼德兰战场荷兰军总司令欧弗柯克(Overkirk)又向马尔巴勒求援,马尔巴勒6月回兵荷兰战场。曾经有一次,马尔巴勒让欧弗柯克成功地引开法军司令维勒洛依元帅,突破法国的布拉班特(Brabant)防线,并击败1万巴伐利亚和法国联军,但是荷兰基本上还是不愿意积极作战,因此也没有什么大的作为。

 

到1706年作战季节开始的时候,路易十四看到去年一年反法同盟国在战场上无所作为,命令各战场法军统帅积极进攻,想用几场胜利来积累筹码,换取有利的和平条件。这一年,法军有4个集团,东北部尼德兰战场6万人由维勒洛依元帅指挥,正东方摩泽尔河军团司令维拉尔斯元帅率领6万法军,再向南马尔森元帅指挥3万法军守卫阿尔萨斯,在意大利战场则是范多姆元帅统领全局。1706年路易十四的开场不错,4月间范多姆乘欧根亲王在维也纳,还没有返回战场的机会,发动并取得Calcinato战役的胜利,欧根赶回意大利稳定局势。5月,维拉尔斯元帅又击败了巴登亲王的莱茵河军团。受这两次胜利的鼓舞,路易十四命令维勒洛依的尼德兰军团6万人从鲁文(比利时历史文化名城)进攻,向马尔巴勒挑战。马尔巴勒正拥兵6万2千人,对一贯消极防御的维勒洛依来攻颇感意外,但是非常高兴,因为这样,就给他提供了一个在战场上压倒敌人的机会。

 

1706年5月22日,相向行军的英军和法军不期而遇,当日天晚,没有作战。翌日,在清晨的薄雾中,拉开了拉米雷斯会战的帷幕。一清早,两军各自拉出营地,开始占领防线,法军在西,仍然是采取防御姿态,战线南北展开,两个顶点有沼泽地保护,不至于被英军迂回。法国阵线右翼是塔维尔村(Tavier),中央是拉米雷斯村(Ramilies),北部左翼顶点是Autre-Eglise村,总共有60门大炮,整个战线呈两端突出,中央凹陷的弧形。因为维勒洛依观察到英国精锐近卫军醒目的红色军服大量出现在战线北端,因此也把步兵防御主力集中于此,而骑兵主要部署在地形比较平坦的南段,法军左翼只部署50个骑兵中队,由巴伐利亚公爵率领,而右翼集中了82个骑兵中队。马尔巴勒的联军人数比法军稍多2千人,还有90门大炮的火力支援,另一个主要优势是战地侦察。清晨法军刚刚开始布阵的时候,马尔巴勒的军需总监卡多甘(Cadogan)伯爵就亲率600轻骑,将法军的态势侦察得一情二楚,为马尔巴勒定下作战决心提供坚实的基础。当时欧洲军队还没有建立正规的参谋部制度,军需总监实际上就是履行参谋长的职责。卡多甘当时只有30多岁,是爱尔兰人,在整个战争期间都是马尔巴勒最得力的助手和大将。

 

马尔巴勒根据卡多甘提供的法军情报,判断出己方有一个天然的优势:因为法军阵线呈内凹的弧形,英军虽然是攻方,却享有内线优势:英军如果想在战场上把兵力从一个侧翼机动到另一个侧翼,不必沿交战的正面运动,可以走弓弦路捷径,而法军要机动兵力就要走弓背路。据此,马尔巴勒定下佯攻一翼,然后突然变幻主攻方向的作战计划。下午1点,双方大炮开始轰鸣,战幕拉开。2点,战线南端,联军左翼由荷兰军总司令欧弗柯克率领,向法军右翼,由瑞士雇佣兵守卫的塔维尔村发起冲锋,经过激战夺下村子,法国吉斯卡德(Guiscard)将军指挥龙骑兵下马反攻,遭到失败,英军左翼态势有利。右翼,在战线北方,英将奥克内(Orkney)于2点半指挥英国近卫军对法军步兵主力据守的村落发动冲锋,但是进展甚微,经过死战,也慢慢开始取得进展。

 

一个多小时以后,马尔巴勒看准了左翼进展顺利的战机,果断命令右翼奥克内将军暂停进攻,把右翼预备队和联军里的瑞士步兵旅抽调出来,加强左翼,突然变换了主攻方向,奥克内将军好不容易经过激战,开始有了进展,起初拒绝执行暂停的命令,马尔巴勒派军需总监卡多甘亲自去向奥克内将军说明情况,并把援军领来,同时自己从战线中央来到左翼,督率荷兰元帅欧弗柯克的骑兵大队冲锋。法军的抵抗仍然非常顽强,因为骑兵是法军中的精锐军种,马尔巴勒本人的坐骑被打死,副官就在身边被法军炮弹击毙,他本人竟然在战场的混乱之中,闯入了法军的瑞士步兵营,幸亏敌人没有认出他是英军主帅,才得以脱身。但是英军的后续部队陆续赶到,整个战线南端,联军骑兵由69个中队,增加到108个中队,面对法军缺少步兵支援的68个骑兵中队(法军步兵集中在北段的英军右翼正面)。下午6点,联军终於击溃法军整个右翼,维勒洛依元帅大败,马尔巴勒更加得理不饶人,命令德意志的符腾堡(Wurttemburg)亲王,领丹麦骑兵乘胜突进,猛追法军败兵。这是一百年来,在几代欧洲名将的重大战役中,第一次出现坚决的战役追击,联军直追出12英里,到凌晨2点才罢休。这次战役,联军代价仅1066人死,2567人伤,法军损失1万3千人,外加所有的大炮和辎重。而且战役之后,马尔巴勒毫不留情地积极发展胜利成果,维勒洛依没有喘息之机来收拢溃散的残部,整个尼德兰方向上的法国战略军团几乎土崩瓦解。维勒洛依所能做的,就是在撤退沿线各个要塞布下守卫兵力,尽量限制联军的行动自由。西属尼德兰全境大部被马尔巴勒占领,维勒洛依退守谢尔德(Sheldt)运河以南。维勒洛依尽管仍然受到路易十四的礼遇,但是他的军事生涯已经告终,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带兵。

 

拉米雷斯战役还有一个小插曲,英国有一位年轻妇女,名叫克莉斯汀。戴维斯(Christian Davis),丈夫从军当兵,在马尔巴勒的军团里。戴维斯夫人为了寻找丈夫,就女扮男装,参加英军的龙骑兵部队,而且在马尔巴勒的几乎所有重大战役中参战,直到拉米雷斯战役,她受伤才被认出是女性。她后来找到丈夫,继续留在军中干些洗衣做饭的活计,后来战争临近结束时回英国,写了一部回忆录,非常详尽,至今还被许多历史研究专著引用。

 

1706年5月拉米雷斯战役后不久,欧根亲王在北意大利战场也传出捷报,取得都灵战役大捷,而且从战略上说,这次胜利比拉米雷斯战役更具有决定性。

 

1706年北意大利战局开始时,对法国颇为有利,4月份欧根还在维也纳处理中枢政务,范多姆公爵就抢先出击,在Calcinato战役中击败奥军。但是接着,5月底法军在尼德兰战场大败,路易十四不得不紧急从各个战场抽调兵力,填补战线上的空隙,其中包括马尔森元帅的整个阿尔萨斯军团大部被调到尼德兰战场,由马尔森暂时接替维勒洛依元帅的职务。没过多久,路易十四又把范多姆公爵调去当尼德兰战场总司令,马尔森元帅和他对调,前来指挥意大利战场。但是法军意大利战场名义上的总司令是法国国王的侄子,年轻的奥尔良公爵。当时欧根所面对的战场形势,比前一年有很大好转。首先,表兄萨伏伊大公已经倒戈到反法联盟一方作战,奥地利的道恩(Daun,几十年后他将要作为奥军总司令,与普鲁士腓特烈大帝在战场上较量)将军正率领一支军队,坚守萨伏伊首都都灵城(Turin),除此之外,萨伏伊全境几乎被法军占领。法军的野战军团,由奥尔良公爵和马尔森元帅指挥,在都灵以东展开防御,阻止欧根西进。但是奥尔良公爵是个年轻没有经验的王子,而马尔森元帅两年前就是布伦海姆战役中欧根和马尔巴勒的手下败将,没有必胜的信心,只敢消极组织防御。欧根这方面,人数仅是法军的一半,而且新败不久,不得不花一段时间整顿军纪和士气,所以欧根直到7月份,才西渡阿迪杰(Adige)河开始进攻。与以往不同的是,奥军现在有英国和荷兰的金钱资助,欠饷问题得到缓解,欧根这次总算可以专心致志地打一仗,不必受这些因素干扰。

 

欧根没有按照常理直接向西进攻法军,而是向南,从波河流域迂回法军的右翼。这是个相当大胆,违反当时作战常规的行动,因为奥地利的补给基地蒂罗尔在正北,欧根迂回南方,就等於自动与补给线切断了联系,法军摸不着头脑,判断不出欧根的目标是都灵还是其他地方,迟迟没有集中兵力,甚至没有来得及在欧根横渡波河天险之时阻击奥军。欧根亲王不但机动出色,而且以善打恶仗出名,他的奥军人数仅及法军一半,仍然在都灵城附近抓住法军主力,看准法军部署的弱点加以攻击。此战欧根本人落马受伤,身边两名仆人阵亡,奥军战场伤亡人数3倍于法军,但是最后终於压倒对手,法军撤围而逃,被俘5千人,法军司令马尔森元帅战死。此战下来,法国数百年在北意大利建立起的势力范围被彻底瓦解。又因为法国整个东部战场,从尼德兰到阿尔萨斯,全线吃紧,於是1707年,法国从意大利撤出全部军队,欧根占领了一直属於西班牙的意大利名城米兰,又派道恩将军南下,占领西班牙属地那不勒斯。奥地利在战争中的目的,其实不在於和法国争夺西班牙王位,而在於抢夺西班牙在意大利的遗产,至此,奥地利最初的战争目的完全达到。

 

4。  1708年奥登纳德(Oudenarde) 战役

 

1706年战局伊始,法国曾抱有很大的希望,但是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拉米雷斯和都灵两场战役下来,法国已经处於岌岌可危的境地,1707年,路易十四派出使节求和,但是盟国的条件过於苛刻,和谈未成,法国只能振作精神,争取在战场上取得几次胜利,为谈判争取有利条件。这一年,法国完全撤出意大利战场,在西班牙战场上,法国元帅柏威克公爵连连获胜,处於优势地位。前面说过,柏威克是英国人,本名James Fitzejames,是英国前国王詹姆斯二世的私生子,也是马尔巴勒的嫡亲外甥。当年英国光荣革命,詹姆斯二世放权王位出逃,柏威克也跟着父亲到了法国。

 

在法国本土,东北方向的尼德兰战场由老将范多姆元帅指挥,面对胜利之后趾高气扬的马尔巴勒,范多姆采取坚守各大要塞不出的正确方针,有效地阻止英军继续向法国本土进攻,东南方向的莱茵河战场,仍然由维拉尔斯元帅指挥,联军的巴登亲王于1706年因脚伤恶化而死,继任的莱茵军团总司令,是德意志诸侯中的汉诺威选帝侯乔治。路易,他后来于1714年成为英国国王乔治一世,开始英国的汉诺威王朝。1707年盟国没有什么进展,反而是柏威克和维拉尔斯在西班牙和莱茵河上游获得了几次胜利,改善法国的战略态势。欧根在哪里呢?同盟国议定,要用意大利战场腾出来的得胜之师,翻越阿尔卑斯山,入侵法国南部。欧根受命指挥这次作战。欧根本人和奥地利军界都对这次远征不热心,一则奥地利在意大利战场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二则,翻越阿尔卑斯山之后的后勤补给能力也是奥军所不能承担的。但是英国和荷兰坚持这次行动的必要性,而且答应由英国舰队从海上补给奥军,既然他们是出钱的,奥地利也只好答应。在法国南部远征中,欧根成功地攻占尼斯,但是在土伦港久攻不克,英军答应的后勤补给也无法及时送到,结果只好以撤退告终,这次作战的真正结果是,毁灭了停泊在土伦港内的法国舰队,从此英国地中海舰队牢牢掌握地中海的制海权。

 

1707年就这样过去。1708年,欧根建议盟国选择尼德兰和莱茵河上游两个战场之间的摩泽尔河流域,直接进军法国腹地,攻击巴黎本身,因此开始在莱茵河上的科布伦茨集结一支新的军团,由他本人亲自指挥。法国方面,路易十四把柏威克从西班牙调来,保卫摩泽尔河流域,连接北面范多姆的尼德兰军团和南边维拉尔斯的阿尔萨斯军团。同时,路易十四把自己的孙子,26岁的布艮地公爵,派去尼德兰战场担任总司令,由范多姆辅佐,统领尼德兰军团总共10万大军。马尔巴勒在荷兰有9万联军,屯兵于布鲁塞尔。前一年盟国无所作为,马尔巴勒在国内的政治地位也开始动摇:他一贯亲执政的辉格党,而在野的托利党开始对马尔巴勒进行人身攻击。更糟糕的是,马尔巴勒公爵夫人萨拉,跟安妮女王的关系开始恶化,两人不停地吵架拌嘴。马尔巴勒本人对内对外都不胜其烦,常年军旅生涯紧张压力导致的头疼症发作得更加频繁,所以在这一年开始的时候,有点一反常态地被动,判断力迟钝。

 

欧根和马尔巴勒一直保持通信联系,他们约定马尔巴勒将向南运动,与向北移动的欧根的新军团会师,再与莱茵军团汉诺威选侯乔治的一部会合,然后争取再打一仗。但是欧根集结新兵和训练的时间拖得比预料要长,马尔巴勒开始向南移动之初,范多姆的法国大军突然从法国北部城市芒斯(Mons)出动,两军对峙于鲁文和布鲁塞尔之间。看到法军积极求战,出现了进行决定性会战的时机,马尔巴勒立即派出信使,催促欧根带领尚未完成集结的摩泽尔军团北上会师。欧根连夜行军赶来,但是当面的法军柏威克元帅也跟踪而至,牵制欧根。欧根的军团实力未足,只有2万人左右,为了赶时间,欧根索性离开大队,只身星夜北上,跟马尔巴勒回合于海牙(Hague)。两人会面之后,密商作战计划,然后又会合了也是仅带少量士兵赶来参战的莱茵军团司令乔治亲王。现在,三位总司令齐聚马尔巴勒军中,但是所指挥的部队,仍然只是马尔巴勒的军团。

 

在盟国的总司令们努力会合之际,范多姆指挥法军,虚晃一枪,与马尔巴勒脱离接触,向北方横扫荷兰海岸地区,拿下根特(Ghent)要塞,意图一举切断马尔巴勒与海岸线,和英国的联系。马尔巴勒吃了一惊,但是欧根在侧,立即正确判断出,法军下一步的目标,一定是要塞城市奥登纳德,因为占领此地,就可以彻底切断联军退向海岸的后路。欧根建议联军正好回身北上,寻机与法军决战。马尔巴勒看到打大仗的机会,被欧根的乐观情绪所鼓舞,顿时恢复了往日充沛的精力,连头疼也好了。

 

法军扑向奥登纳德,准备进行一场围城战,但是马尔巴勒和欧根指挥联军行动迅速,先于法军赶到奥登纳德附近,抢占要地,威胁法军侧背,使得法军无法专心围城。法军稍向后撤,渡过谢尔德运河,准备换一个方向向奥登纳德前进,重新占领围城战阵地,凭藉运河掩护,摆脱联军野战兵团的威胁。但是这一次,范多姆面对的,是两个欧洲最聪明的军事头脑的合力,他的行动,又一次被对手料敌机先,而且马尔巴勒的拿手好戏是快速行军,法军刚刚渡过谢尔德运河,英军前锋接踵而至。1608年7月11日,军需总监卡多甘率领联军骑兵搭起浮桥渡河,然后从行进间对法军后卫发起攻击,法军大出意料,双方打了一场前哨战,法军7个营瑞士步兵和20中队骑兵,面对16个营联军步兵,被击败。随即,联军前锋碰到法军主力,不敢作战,稍稍停顿,与此同时,联军主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浮桥渡河,进入阵地。

 

在刚刚发现联军渡河的时候,范多姆公爵向总司令、王孙布艮地公爵建议,乘联军尚弱之际立即发动反击,但是法军措手不及,尚来不及部署。等到法军主力占领河边阵地,联军很大一部分已经过河,正在忙着列成阵势,范多姆认为进攻时机已失,建议后撤,但是布艮地公爵认为时机仍然有利,否决了范多姆的提议。於是,下午3点半,法军列阵发动总攻。范多姆公爵指挥法军右翼,布艮地公爵的总司令部指挥法军左翼。范多姆亲自带领右翼主力部队冲锋,但是在左翼,布艮地公爵听信部下参谋的错误信息,以为面前是一片无法通过的沼泽地,所以此处的3万法军按兵不动。

 

联军方面,已经过河的部队,有右翼的28个普鲁士、汉诺威骑兵中队,和左翼卡多甘的步兵,大队人马仍然在源源不断地过河。欧根、马尔巴勒、汉诺威乔治亲王都已经渡河。因为欧根没有带自己的部队,马尔巴勒把联军右翼交给欧根指挥,自己指挥左翼,承受范多姆公爵的主要打击力量。范多姆意图包围联军左翼,但是数次攻击不克,联军的过河部队逐次投入防御,渐渐拉近数量上的劣势。范多姆发现法军战线另一翼竟然颇为平静,暴跳如雷,亲自从战场上奔至布艮地公爵司令部,责问原因。但是司令部的法国将军言之凿凿地指称前面有沼泽地,因为那位将军早些时候率部经过这片地方,而范多姆本人没有第一手的经验,所以也只好闭嘴。

 

与此同时,马尔巴勒在激战当中,冷静默察形势,已经定下了作战决心。联军过河的部队越来越多,马尔巴勒的左翼已经变为中段,在他的左手,荷兰军总司令欧弗柯克从后方赶了上来。马尔巴勒决心把主攻方向放在两翼,尤其是欧根的右翼。马尔巴勒用新上来的18个营普鲁士、汉诺威步兵,替换了原先在他身边作战的普鲁士Lottum中将的20个营精锐步兵,让这20营普军增援欧根,於是联军已经过河的主力集中于欧根麾下,有步兵50营,而马尔巴勒的中左翼只有18营。夜里7点,欧根以排山倒海之势向法军右翼发动总攻,同时,马尔巴勒又命令联军极左翼的欧弗柯克,率领16营步兵12中队骑兵,包抄法军左翼。联军两翼齐飞,一举击溃法军,布艮地公爵和范多姆公爵在乱兵之中险些被俘,幸运地逃出战场。是役,法军损失1万3千至1万4千人,25门大炮。联军损失3千人。虽然总兵力上联军占优势,但是直到天黑战役结束,联军仍然还有三分之一的兵力正在过河,没有参加会战,所以事实上是以少胜多。法军的败笔,在於整个左翼3万人按兵不动,而实际上,欧根反攻所经过的地形,正是法军以为是沼泽,无法通过的地方。所以战后,范多姆公爵怒气冲天,接连向凡尔塞宫的路易十四写信,指责“当我在浴血奋战的时候,却有陛下的3万大军在战场上野营休闲,岂非咄咄怪事。”

 

战后,法军退往根特,整个荷兰和尼德兰地区又一次敞开在联军面前。范多姆和布艮地两公爵被解职,博福勒斯元帅暂时接替指挥尼德兰战场。博福勒斯在战争开始时,曾经是这个战场的指挥官,三十多年前的1674-1675年,跟马尔巴勒、维勒洛依一样,都曾经在法军名将杜伦尼麾下作战。事实上,范多姆公爵在当时跟他们也是同事,并且还是欧根亲王的表兄。

 

马尔巴勒和欧根计议下一步行动方案。马尔巴勒大胜之下,尽复往日的敏捷和大胆,建议带10万大军,索性绕开当年由沃邦设计建造的一系列边境堡垒线,直接向巴黎进军,一击结束战争,如果法军边境守军和野战兵团拊联军侧背,那么只能在联军背后尾追,那样,马尔巴勒就可以回身,在自己选择的战场,以野战歼灭他们。这个建议过於大胆,连欧根也摇头,特别是这样做,要在身后留下数万法军,与陆上交通线完全隔绝,冒险太大,而一旦决定要回身对追兵作战,那么屯兵坚城之下,四面皆敌,胜算太小。对於马尔巴勒建议的由英国海军从海上补给,欧根去年刚刚经历过土伦远征的失利,尤其不能信服。笔者的评价,由今天的观点看来,马尔巴勒的建议风险虽大,但是却有很大成功希望。这是悬军之势:孤注一掷的赌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若败则退无死所,就象李自成攻山海关那样,所以只有象凯撒、拿破仑那样的天才,才能一试。以马尔巴勒和欧根联手的军事才华,未尝不可一试。但是问题的关键是,联军处於胜势,值不值得冒这个风险,这就象围棋一样,盘面占优势的时候,简单收官就行了,还有没有必要放出胜负手?另一方面,把决策放在当时的历史环境背景下来看,不去攻城已经是离经叛道,还要完全无后方作战更是闻所未闻,而当时海上补给、两栖登陆还根本没有实验过,马尔巴勒超出时代实在太远,以致于连欧根亲王都感觉跟不上了。欧根提出建议,老老实实地围攻法国要塞线上重要的支撑点利里城(Lille),马尔巴勒大概自己对自己的建议也不十分信服,欣然同意欧根的方案。

 

利里城的要塞工事是由法国(也许是世界上)最杰出的军事工程大师,沃邦元帅,在1668至1674年设计并督建的新堡垒,1万6千法军凭险固守,总司令博福勒斯元帅亲自坐镇于此。马尔巴勒和欧根分工,欧根率3万5千人围城,马尔巴勒率其余主力组成野战兵团,迎击任何可能的干扰,尤其是,当时马尔巴勒的外甥法军柏威克元帅已经赶到,曾经试图解围,但是兵力不济而未敢乱动。8月欧根开始攻城,动用了1万6千匹马,来拉3000辆弹药车,供应18门巨型攻城炮和20门迫击炮。9月22日外城投降,博福勒斯元帅退到中心城堡继续抵抗,直到这一年12月,经过120天围攻,博福勒斯才率法军投降。法国人是昂着头出城的,他们保留了所有随身武器和军人荣誉。围城战中,荷兰军总司令欧弗柯克阵亡,欧根本人也受伤。没过多久,博福勒斯元帅就被释放回国。

 

5。  1709年马尔普拉奎特(Malplaquet) 战役

 

1708年的奥登纳德战役,使路易十四对战事完全绝了望,他准备接受反法同盟提出的任何条件。那年冬天,大概是最接近和平的时刻。同盟国提出了极为苛刻的条件,不但要求法国吐出三十年战争以后占领的全部领土,而且要法国放弃西班牙王位。最过分的是最后一条,如果法国的安茹公爵菲利普(西班牙王位继承人,路易十四的孙子)拒绝接受,法国要站在盟国一边,强迫他接受。而安茹公爵这时在西班牙半岛的战事一帆风顺,怎能接受这样的和平?他早已放出话来,即使法国投降了,他自己也要坚持战斗下去。路易十四这时只想和平,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但是要他向自己的亲孙子开战,却是这个骄傲的老人所不能容忍的,毕竟,他曾经自命“朕即国家”,这样自命不凡的一个人,怎么能忍受如此的屈辱?

 

事实上,路易十四当时的绝望程度如此之深,以致于他已经在犹豫,要不要答应盟国的全部条件了。最终还是他的儿子,法国王太子,在朝中的廷议上,对着大臣们大声疾呼:要让国王陛下与自己的亲孙子开战,你们把法国的骄傲置于何地?最终,路易十四因为孙子的问题,拒绝了盟国的和平条件,甚至没有提出任何反建议,连“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一套都免了。消息传出,包括马尔巴勒和欧根在内的各盟国高层一齐震惊,奥地利和英国的谈判代表难以置信地反复追问:真的连反建议都没有么?

 

因为谈判,1709年的战局开始得较晚,直到夏天双方才走上战场。法国的元帅,未被击败的,只有维拉尔斯和柏威克了。柏威克被派回西班牙,维拉尔斯接手了法国东北战场,抵挡马尔巴勒和欧根这个棘手的任务。维拉尔斯在法国诸元帅中,算是比较年轻的,1653年生,比马尔巴勒稍小,比欧根大10岁,1703年才第一次独立指挥一个军团,在莱茵战场对巴登亲王作战,但是他却是诸元帅中相当能干的一个。法国国库空虚,兵员枯竭,从各地的机动兵力中搜罗集中了9万能战之兵,全部交给维拉尔斯的关键战场。马尔巴勒和欧根则拥兵11万。维拉尔斯开战时,深知手边这是法国最后一点家当,而对手的份量他也清楚,没有把握时,他尽量避免交战。马尔巴勒也并不指望维拉尔斯会主动出来接受会战,因此一面警戒,一面有条不紊地逐个攻占尼德兰境内和法国交界处的布拉班特防线上的各个要塞,冷静却是无情地,拔除法国国境的掩护。当联军进攻芒斯(Mons)时,法军终於无法坐视,维拉尔斯此时不能不战,否则法国边境屏障全失。当马尔巴勒向东行军,兵锋直指芒斯时,维拉尔斯也沿着一条平行的行军路线,在联军南面进军,准备抓机会侧击联军。双方都想会战,1709年9月11日,双方在马尔普拉奎特平原摆开战场,法军防御,联军进攻。

 

法军占领的防御阵地面向北,两侧依托森林。在那个时代打仗,一般来说逢林莫入,因为不便於发扬火力,但是这次战役双方打破常规,在战线两端的森林边缘展开了恶战。在两片森林中间的缺口,是一片平地,法军在这里构筑坚强的野战工事,并精心安排,使两翼森林中的炮火可以交叉扫射中央,构成一个火力陷阱。法军第一线是各步兵营,第二线骑兵260个中队列队集结在中央防线背后,总兵力8万5千人,80门大炮。在战前,去年在利里围攻战中被俘的博福勒斯元帅被释放,刚刚回到巴黎,听说维拉尔斯准备与联军开战,马不停蹄地星夜赶上前线,自告奋勇来助维拉尔斯一臂之力。维拉尔斯要把全军总司令的职位让给博福勒斯,博福勒斯执意推脱,最后去了法军右翼的森林阵地指挥防御。在如此有利的防御地形上,法军兵力数量上的劣势可以得到弥补,但是维拉尔斯忽略了一点:他左侧森林的远端,战场以外,是有空隙的,英军可以出奇兵,深远迂回法军左翼。

 

联军方面,马尔巴勒和欧根一反以前的作风,没有在前一天刚刚与法军接触时就发起进攻,他们等待的这一天,法军得以大大加固防御工事。马尔巴勒在等什么呢?原来,联军刚刚结束了Tournai要塞围攻战,现在是正在前往芒斯的途中遭遇法军,联军的重型炮火还在队伍后面。而且,马尔巴勒紧急调遣英国Withers将军指挥的后卫1万人从Tournai赶来,他不仅要集中兵力作战,而且要让Withers这1万人赶到战场之后,不与主力会合,径直穿插法军左翼之外森林的空缺。因为法军事先不知道有这支部队,所以没有从阵前调兵会被法军侦察到的危险。

 

9月11日,经过一天的休整,联军主力9万人向法军阵地发动攻击。马尔巴勒坐镇中央,按兵不动,新任荷兰军总司令奥兰治亲王John Friso指挥左翼,进攻法军右翼博福勒斯元帅据守的森林阵地。欧根亲王名义上是联军左翼总指挥,实际上,在作战中指挥联军右翼,攻击另一端的森林。马尔巴勒的计划与布伦海姆战役一样:先用两翼的猛烈进攻把法军中央兵力吸引过去并牢牢钉死,然后中央突破。除此之外,他还多了一招Withers将军在右翼的深远迂回。清晨7点半两军交火,大炮的轰鸣惊天动地。将近9点,联军两翼开始进攻。欧根的右翼遭遇法军顽强抵抗,整个上午接连发动3次冲击,占领了法军两道防线,双方反复冲杀,伤亡惨重。一次法军反冲锋的时候,欧根本人的右耳根处中了一枪,血流如注,但是欧根拒绝包扎,大声斥责身边退却的士兵,说我就是死,也要和前边的勇士死在一起,然后率领亲兵反向前冲。英军大将阿盖尔(Argyll)公爵一身大红军装,在森林里非常醒目,混战中身中三弹,但是子弹不是打在斗篷上,就是未中要害,附近的法军和联军惊讶不已,以为他穿了护身胸甲。阿盖尔听后大怒,干脆当场脱下军装外套和马甲,只穿一件敞胸衬衫撕杀,几乎是赤膊上阵,仅仅为了证明自己与普通士兵一样,也没有胸甲的额外保护。前面提到拉米雷斯会战中受伤,被认出女扮男装的那位英国“花木兰”戴维斯夫人,现在还在军中,她的丈夫上前线作战,戴维斯夫人听到前边撕杀声如此激烈,放心不下,独自跑上前线找丈夫,结果在森林中找到了她丈夫的尸体。

 

到中午11点左右,欧根不顾重大伤亡,已经几乎攻下法军最后一道防线,维拉尔斯被迫把中央第一线步兵的大部,逐次调到左翼,稳定岌岌可危的防线。与此同时,联军左翼荷兰军队进攻博福勒斯元帅的阵地,他们没有这么幸运,荷兰军进攻前,忽略了一处隐藏在密林中的法军炮兵阵地,结果两次进攻,遭到法军炮火出其不意的轰击,在一片混乱中退却,联军左翼参与进攻的各师,所有旅长、团长全部阵亡,但是博福勒斯也未作反攻。马尔巴勒本人接近中午时分驰入荷兰军中,下令暂停进攻,只是作出时刻会发动进攻的态势,把右翼法军也钉在阵地上。此时,法军在左右两翼都感到巨大压力,尤其左翼危险,中央的步兵几乎全部调到欧根的对面加强防线。11点半,联军Withers将军的1万人闯过森林障碍,突然出现在法军左翼。维拉尔斯的反应也是够快,从中央调兵,紧急组成一条垂直主阵地的防线,挡住这个新的威胁,然后亲自赶到左翼欧根的当面,组织反攻。中午1点半,马尔巴勒下令中央骑兵主力,在奥克内将军指挥下,发动总攻,2万6千名骑兵,跟在步兵后面逼近法军中央防线。法军中央步兵实力几乎被抽空,工事很快被突破,然后法军中央第二线列阵的260个骑兵中队,共1万8千骑上前迎战。马尔普拉奎特这片平原上,顿时出现了4万多人参加的一场骑兵大战,这在欧洲近代军事史,还是从未有过的奇观。

 

双方激战中,法军主帅维拉尔斯身受重伤,左膝盖被打穿,但是维拉尔斯坚持坐在椅子上指挥战斗,不久失血过多昏厥过去,法军幕僚紧急前往右翼,请博福勒斯元帅来接替指挥。此战过后,维拉尔斯尽管还能带兵,但已成终身残废。博福勒斯赶来后,迅速估价形势,法军左翼被迂回,中央处於劣势,已经无法站稳脚跟,於是下令全线总退却。但是法军是昂着头撤出战场的,保持了良好的退却秩序。联军没有过多追击,因为也已经疲惫不堪。是役,联军伤亡2万人(一说2万5千人),法军伤亡1万2千人。根据当时汉诺威将领的回忆录,从此之后10年,马尔普拉奎特平原的农田都不用施肥。按照当时的标准,联军突破法军战线,而且占领了战场,所以算联军获胜,但是联军死伤人数远远超过法军,其实应该算是平局。维拉尔斯在后来给路易十四的信中说,如果我方再遭受两次象这样的失败,那么联军本身也将毁灭。会战之后,法军退却,联军终於还是攻陷芒斯要塞。10月,双方进入冬季营地休战。

 

6。  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结束

 

马尔普拉奎特战役还有一个间接的结果,那就是英国和荷兰越来越厌倦战争。当国内公众听到马尔普拉奎特战役可怕的伤亡人数时,反战情绪高涨,1710年,英国内阁主战的辉格党下台,反对战争和马尔巴勒本人的托利党执政,而马尔巴勒公爵夫人与安妮女王的争吵也越发激烈。1710年和1711年,法王路易十四仍然希望停战,但是盟国方面出了一个变故:4月份奥地利皇帝约瑟夫突然患天花死去,继任的皇帝是他的弟弟,查理(Charles,德文是卡尔Carl)六世,也就是被宣布为西班牙王位继承人的那位。查理上台以后,对西班牙王位恋恋不舍,偏离了奥地利最初的战争目的,非要将法国彻底压倒,夺回西班牙王位不可,而且这一年,困扰奥地利长达8年的匈牙利大叛乱终於平定,因此奥地利希望战争继续下去。1711年,欧根与马尔巴勒分手,前往莱茵河战场。马尔巴勒在和维拉尔斯比赛机动的技巧,维拉尔斯虽然终身残废,但是抵抗的意志仍然坚强。马尔巴勒曾经骗过维拉尔斯一次,顺利地攻占了法国边境防线的最后一座要塞,Bouchain。但是这一年的收获,也仅此而已。

 

1712年,本来马尔巴勒历经3年,终於清除了法国边境要塞线的障碍,可以长驱直入进攻巴黎,就在这个时候,英国政府开始单独与法国和谈,将马尔巴勒解职,并且命令新任联军总司令,不得与法军作战,同年,英军开始陆续撤出欧洲大陆。欧根获知马尔巴勒的政治处境困难,曾经试图在1712年初访问英国,利用自己的国际影响力,加强马尔巴勒的国内地位。托利党政府非常害怕他访英,表面上欢迎,实际上甚至以不提供横渡海峡的船只来暗中阻挠。欧根坚持要去,终於成行。在英国,欧根作为战神级的人物,到处受到欢迎和追捧,但是托利党政府撤换马尔巴勒的决心已定,一直避免和欧根谈到这件事。

 

1713年4月,英国荷兰与法国正式停战。奥地利方面,欧根也不赞成打下去,但是查理六世皇帝一意孤行,又拖了1年。其实,没有了英国和荷兰的金钱支持,奥地利根本无法负担庞大的军费,这一点,欧根早就看得一清二楚。1713年11月,欧根作为奥地利的谈判代表,跟法国谈判代表维拉尔斯元帅会于Rastadt城堡,商谈和平条件。两位老对手在战场上杀得你死我活,维拉尔斯甚至还终身残废,但是相见之下,却非常友好。那个时代所谓的骑士风度,尤其在大贵族之间,大抵都是如此。据说欧根和维拉尔斯两个人在城堡谈判期间天天打牌,一开始欧根输得一塌糊涂,维拉尔斯还客气但是委婉地建议,大家玩一种赌注比较小的纸牌游戏,好让欧根少输一点钱。但是在谈判桌上,欧根却比维拉尔斯精明,因为欧根在奥地利的宫廷中说一不二,地位非常稳固,没有后顾之忧,而维拉尔斯则受到来自凡尔塞宫的强大压力,路易十四急于结束这场战争。所以欧根从维拉尔斯那里取得了比预期大得多的收获。1714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正式结束。

 

这次战争,实为路易十四王朝的一个总关键,法国几十年的扩张,至此终结,欧洲政治均势由此建立。法国最终获得的和平条件,比1709年的要好得多,它虽然交出不少以前征服的领土,但是至少保留了莱茵河左岸的地方,而且路易十四的孙子菲利普,也如愿成为了西班牙国王。不过西班牙的遗产被瓜分:奥地利获得了意大利的那不勒斯和米兰,直到现代意大利独立为止,还有尼德兰地区,从此称奥属尼德兰(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比利时),荷兰分得一些边境要塞,萨伏伊升格为王国,获得今天法国的尼斯和意大利的西西里。收获最大的还是英国,英国获得了北美大片领地,更重要的是获得了西班牙的直布罗陀,从此英国控制地中海,直到现代的二战期间。

 

路易十四本人死于战争正式结束后仅仅1年。1715年,在统治法兰西72个年头,威震欧洲半个世纪之后,路易十四终於于78岁的高龄(那个时代算长寿了)走入了历史。在他死前短短的数年之中,他的儿子、孙子,相继死于麻疹。路易十四后继无人,幸好他的儿孙都有子嗣,於是传位与幼年的重孙路易,这就是法王路易十五。

 

第三部  大结局

 

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确立了西欧列强的势力均衡,并成就了马尔巴勒和欧根一代军事天才的英名。与此同时,欧洲北部也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大约和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同时,1700年,瑞典作为北欧的霸主,和波兰、丹麦、俄国爆发了第二次大北方战争。起初16岁即位的瑞典国王查理十二世,颇有当年古斯塔夫-阿道夫年轻英武的遗风,先击败丹麦,再于纳尔瓦战役大破俄国沙皇彼得大帝,再打败波兰。但是他的野心太大,与过度扩张的帝国实力并不相称,查理十二甚至想干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刚刚获得拉米雷斯胜利的马尔巴勒公爵,于查理十二会晤于莱比锡,并不想把瑞典拉进来使得局面复杂化,建议反法同盟敷衍一下。所以,查理十二转身又进攻沙皇彼得去了。结果,波尔塔瓦一战大败,瑞典从此衰落下去。这个第二次大北方战争,和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基本上处於同一时期,平行进行,其结果就是彼得大帝统治下的俄罗斯帝国的兴起,从此以后,成为欧洲事务的一个重要因素。

 

另一个重要事件,是普鲁士王国的建立。原本,勃兰登堡选帝侯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七大选帝侯之一,而且信奉新教,当年三十年战争期间,也半心半意地站在法国和瑞典一边作战,并且吞并了普鲁士(古代是条顿骑士团的领地,后来是波兰国王的臣属)。后来,勃兰登堡选帝侯又在皇帝一边对法国作战。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之前,勃兰登堡于1701年自称普鲁士王国,选帝侯成为腓特烈一世,为了争取普鲁士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的支持,奥地利兼帝国皇帝也就默许了。普鲁士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在反法联盟一边作战,它的军队在马尔巴勒和欧根指挥下,贡献不小。但是普鲁士此时在欧洲事务中,还不算引人注目,要到数十年后,下一代欧洲名将,伟大的腓特烈二世(大帝) 手中才算真正崛起,威震欧洲。

 

1712年马尔巴勒公爵被解职之后,他的心腹大将卡多甘,也自愿罢官,与马尔巴勒同进退。马尔巴勒在安妮女王那里失宠,他的政敌立即对他加以攻击,并在法庭上指控马尔巴勒挪用军费,中饱私囊。事实上,马尔巴勒这几年连打胜仗,从战利品和奖赏中确实获得了巨大的财富,但是在那个时代,这是正常的,至於贪污军费,就查无实据了。面对指控,马尔巴勒选择了逃亡欧洲大陆,所幸他不用躲藏多久。1714年8月,安妮女王驾崩,汉诺威选帝侯乔治。约翰继承王位,即英王乔治一世,而新王与马尔巴勒是当年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曾在奥登纳德战役并肩作战。所以马尔巴勒回到英国,又被任命为总司令。1716年,马尔巴勒中风退休,1722年72岁病逝于公爵的布伦海姆宫。

 

布伦海姆宫可以说是马尔巴勒永远的纪念碑。当年布伦海姆会战大捷之后,安妮女王把牛津附近的一块地赐给马尔巴勒,并由皇家出钱24万英镑为马尔巴勒修建公爵宅邸,耗资巨大,由为路易十四设计建造凡尔塞宫的著名建筑大师范布伦(Vanbrugh)建造。马尔巴勒失宠之后,建设资金不到位,工程下马,当他1714年回到英国,才自己掏钱完成了这座宫殿。当年英国首相丘吉尔出生于此。布伦海姆宫是当时欧洲巴罗克建筑风格的杰作,至今仍然是英国建筑中的珍品。现在,它是第11代马尔巴勒公爵的住所,但是还对公众开放,座落在牛津西北8英里,离伦敦大概1小时车程。将来如果笔者有机会去欧洲,是一定要去访问一下的。

 

欧根亲王战后的经历,比马尔巴勒风光得多。欧根一直都兼任着帝国的战争会议主席,从战争的最后几年开始,直到他去世,只要欧根在维也纳,他也是内阁会议的首席,因为各帝国部长基本都是他的朋友,实际上欧根相当于首相的地位,尽管他对政治事务并不熟悉,但是只要有建议,都是一言九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后,欧洲近30年没有大的战事。只有1716年,欧根建议奥地利重新对土耳其开战,他本人重上战场指挥全局。7月,土耳其12万大军在附马兼大宰相Salihdar Ali Pasha的指挥下,向奥军进攻,其实内中只有4万土耳其步兵,3万骑兵,其余都是各个属国拼凑来的杂牌军。8月5日,欧根以8万奥军大败土军,杀3万人,包括主帅土耳其附马。1717年,欧根围攻土耳其在东欧的最重要基地贝尔格莱德,有一支土耳其大军在新任宰相率领下赶来救援,架起大炮轰击奥军营垒。欧根留1万人监视城中守军,亲率6万人于8月16日凌晨夜袭敌营,击溃土军,一周后攻克贝尔格莱德,对土耳其战争胜利结束,又在欧根的头上添了一道光环。在此期间,欧根由一直担任的米兰总督,调任尼德兰总督,但是他只是领总督的薪俸而已,这两个地方都从来没有前往赴任,继续在维也纳内阁供职。

 

1733年,欧洲又爆发一场规模不大的战争,波兰王位继承战。原来,百多年来的波兰国王一直是选举产生,上一任波兰国王是德意志的萨克森选帝侯“强人”奥古斯塔(Augustus the strong),驾崩之后,波兰选举了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岳父莱辛斯基,而奥地利、普鲁士和俄国,支持奥古斯塔的儿子继位,因此与法国爆发战争。欧根这时已经71岁,健康状况很差,基本不干预朝政,尤其是记忆力已经衰退到惊人的地步,用现代医学的观点看,可能是早期老年痴呆症。不过他还是批甲上阵,出任总司令对法作战。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欧根已经无法在军事上发挥太大的作用,但是他欧洲第一名将的威名,还是足以震摄敌人,尤其是当年战争的事迹,经过20年和平岁月的发酵,已经传成了神话。帝国的一位部长私下里开玩笑说,其实欧根死了都没有关系,只要密不发丧,把他的尸体做成标本,抬到前线去转一圈,都能打胜仗。这次战争持续的时间只有2年多,也没有什么重大的战役,最后法国国丈没有当上波兰国王,但是获得洛林作为补偿,而洛林公爵又被赶出家门,获得意大利的托斯卡纳(Tuscany)作补偿,此外,洛林公爵与奥地利公主玛丽亚。特蕾莎结婚。各国基本都答应,当奥地利皇帝驾崩之后,承认特蕾莎的继承权。这位玛丽亚。特蕾莎,后来成为奥地利一代成功的女皇,而且将在继位的时候,遭遇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入侵,为此爆发了奥地利王位继承战。这些,都是后话了。

 

波兰王位继承战,可以作为本文的结尾,因为它标志着欧洲一个时代军事人物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启。在这场战争中,欧根的老对手,法国元帅柏威克公爵,在莱茵河畔阵亡,维拉尔斯元帅也在意大利病逝,欧根本人并没有支撑得更久,战争结束之后的1736年,参加完特蕾莎公主和洛林公爵婚礼后不久,他于4月20日夜间,病死在床上。死后根据遗嘱,欧根的心脏被取出,送往都灵,跟萨伏伊家族埋葬在一起,尸体其余部分在维也纳的圣斯蒂芬(St. Stephen)教堂国葬。另外,跟马尔巴勒公爵一样,欧根亲王也留下了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美景宫(Belvedere)。这座宫殿以凡尔塞宫为蓝本,从1700年开始建造,历经24年,是巴罗克建筑艺术的杰出范例。欧根死后,继承产业的侄女因赌博把它输出去了,后来由特蕾莎女皇赎回,从此属於皇室。今天美景宫还是维也纳郊外的一处旅游胜地,一半是中世纪和巴罗克艺术博物馆,一半是十九二十世纪艺术博物馆。

 

值得一提的是,欧根指挥波兰王位继承战的最后一段日子,军中来了一位年轻的德意志王子,他的父亲派他前来向欧根学习军事指挥艺术,并且请求欧根象平常人一样对待他。这,就是普鲁士王太子,未来的腓特烈大帝,下一代欧洲名将中的最杰出者,也是我下一篇文章的主角。腓特烈并没有在欧根军中呆多久,而且对暮年欧根的拿东忘西不以为然。但是对於笔者来说,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小事迹,一代一代欧洲最杰出的统帅,前后都有联系,从古斯塔夫-阿道夫的启蒙,一直发展到拿破仑的巅峰,可以讲,这是一种象征,象征着欧洲军事艺术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参考资料:1897年英文版“战争艺术自中世纪的复兴到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结束” by Theodore Dodge, 富勒“西洋世界军事史” 1981年中文版,立德尔-哈特“战略论”1981年中文版,杜普伊“武器和战争的演变”1985年中文版,1977年英文版欧根的传记by Derek McKay,2002年英文版马尔巴勒传记by James Falkner(由当代马尔巴勒公爵作序) ,1987年英文版“Great commanders and their battles” by Anthony Lives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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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jgu1126

20多岁的时候在国内背包,到30岁走过美国50州中的47个,35岁开始走遍欧洲和中东北非,终极目的是到42岁游遍中国34个省级行政区,美国50个州,欧洲47国,踏足全球七大洲,南北两极圈,世界一百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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