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传四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生平战役

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生平战役

 

顾剑

 

普鲁士腓特烈大帝不仅是欧洲历史上最伟大的名将之一,而且在政治、经济、哲学、法律、甚至音乐诸多方面都颇有建树。远在他成为一代名将之前,腓特烈奇特而叛逆的青年时代就充满了传奇性。作为一个德意志历史上近乎神话的人物,他的一生多姿多彩,但是在网上已经有比较全面的对他的介绍(见“菲特烈” 兄在小隐和二战论坛的大作“菲特烈-德意志永远的神话”),本文无意东施效颦。作为欧洲近古名将系列中的第四篇,我想把重点放在腓特烈大帝生平所经历的所有重大战役和评论上。仅仅从军事角度来看腓特烈大帝,或许比较片面,但是可以更加详细全面地介绍他的战争,毕竟,腓特烈主要是作为后启拿破仑的一代名将被人们记住的。

 

一。历史背景:普鲁士的源头

 

在这个系列文章第一篇(三十年战争中的古斯塔夫-阿道夫和华伦施泰因)的开头部分,笔者不揣浅漏,花费相当大的篇幅,把欧洲各大强权的历史理成分国线索,一一交代了背景。在那里,仅仅介绍了英、法、荷、奥、西五国,没有俄国和普鲁士。这是因为,在德意志三十年战争前后,主宰欧洲事务的,也就是这5支力量之间的平衡,俄、普崛起成为欧洲局势的重要棋子,还是相当晚近的事情:俄国在彼得大帝手中击败瑞典成为欧洲强国,是在18世纪初,基本上跟西欧的七年战争同步,而普鲁士则到1701年才成为一个王国。现在该是补充介绍普鲁士历史源头背景的适当时候。

 

普鲁士王国的历史可以说有两个平行的根源:勃兰登堡选帝侯和普鲁士公国,从王室正统来看,正源是勃兰登堡。公园十世纪的时候,勃兰登堡就已经由萨克森的亨利建城,此后在不同的家族之间继承和易手。1417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格蒙德为了感谢战场上的救命之恩,把勃兰登堡男爵领地赐给霍亨索伦家族的腓特烈,由此开始,原先在斯瓦本(Swabia)的霍亨索伦家族拥有勃兰登堡选帝侯地位。

 

与此平行的是普鲁士的历史。其实从法理上说,普鲁士这块地方并不属於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疆界范围,只是因为后来勃兰登堡选帝侯合并东普鲁士,普鲁士王国作为整体才成为德意志帝国的一部分。在中世纪早期,普鲁士这块地方是蛮荒之地,居民属於古波罗的海民族。后来条顿骑士团迁来这里开疆拓土,普鲁士成了骑士团的地盘,德意志人、波兰人、斯拉夫人、立陶宛人、和欧洲其他民族纷纷前来移民。1410年,霍亨索伦家族拥有勃兰登堡之前的7年,条顿骑士团在著名的坦能堡大战中惨败于波兰国王(波兰著名作家显克微支名著“十字军骑士”的故事) ,此后骑士团与波兰、立陶宛的战争一直处於下风。1466年结束战争的多恩条约(Dorn)规定,骑士团的普鲁士一分为二,西普鲁士并入波兰王国,相当于后世二次大战之前的“但泽走廊”这块地方,东普鲁士仍由骑士团统治,但是对波兰国王称臣。换句话说,此时整个普鲁士根本不在神圣罗马帝国范围以内。

 

条顿骑士团从此仅统治东普鲁士,并对波兰称臣。而骑士团最后一任大团长,恰恰是霍亨索伦家族的阿尔布莱希特(Albrecht) ,他是勃兰登堡选帝侯的近亲。那个时候正处於欧洲宗教改革的年代。1525年,大团长在马丁。路德的影响下,改信新教,并且解散骑士团,把东普鲁士世俗化,成为普鲁士公国,他自己就成了世袭的普鲁士公爵。1618年,普鲁士公爵绝后,由近亲勃兰登堡选帝侯继承东普鲁士,由此勃兰登堡和东普鲁士才由共主统治。但是别忘了,勃兰登堡选帝侯有两重身份:选帝侯是帝国的臣民,而作为东普鲁士的公爵,他同时又是波兰国王名义上的臣属。另外,这两块领地不相连通,中间还隔着波兰领土西普鲁士。

 

再回头说帝国七大选帝侯之一的勃兰登堡男爵约翰西格蒙德(Johann Sigmund),我们知道他继承东普鲁士的年份1618年,也是德意志三十年战争开始的年份。按说他作为新教徒,当然是站在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一边的,但是勃兰登堡在这场全欧大战中所扮演的角色可不怎么光彩,有点首鼠两端。战争开始阶段勃兰登堡是瑞典的盟国,但是始终对古斯塔夫的意图心存疑虑,害怕强大的瑞典会对德意志诸邦和自身的独立主权形成威胁,因此多方掣肘。从1618年到1640年前后父子两代勃兰登堡选帝侯(约翰西格蒙德和其子乔治威廉)奉行的都是明里与瑞典结盟,暗里拆台的政策。这也难怪,“弱国无外交” 么。最后古斯塔夫-阿道夫为了巩固自己的后方,索性撕破脸入侵勃兰登堡,在炮口下逼着勃兰登堡合作。三十年战争结束,新教一方获胜,勃兰登堡也有些许收获,但是本土已经被破坏殆尽十室九空。三十年战争之后,勃兰登堡开始经营一支小型的军队。1655年第一次“大北方战争”爆发,瑞典俄国波兰立陶宛勃兰登堡都被卷入。瑞典国王查理十世不愧是瓦萨家族的将军国王,又有古斯塔夫留下的兰格尔等老将辅佐,在战争中大获全胜,勃兰登堡选帝侯腓特烈威廉(乔治威廉之子,1640年即位,后来的“大选帝侯”)一开始作为瑞典的盟友参战,击败波兰,从此勃兰登堡拥有东普鲁士的完全主权,不用再向波兰国王称臣。

 

1672年,法国英国结盟向荷兰宣战,这就是法荷战争和第三次英荷战争。路易十四率领杜伦尼、孔代等名将,挥动十万大军入侵荷兰,同时德意志皇帝也向法国宣战。这一次,瑞典是英法的盟友,而勃兰登堡军队是帝国军队中的一支。1675年战争出现两个重要事件,一是法国名将杜伦尼在胜利的阿尔萨斯战局中意外阵亡,孔代亲王接替指挥一年后也隐退(详见本系列的第二篇“杜伦尼与孔代亲王”)。二是在北方战场,勃兰登堡选帝侯腓特烈。威廉在Fehrbellin战役中击败瑞典,从此号称“大选帝侯”。但是勃兰登堡和帝国军队在法国边境的作战中,始终也没有占到任何便宜。法荷战争是一场不具有决定性的战争。1688年“大选帝侯”腓特烈。威廉病死,传位与子选帝侯腓特烈。威廉二世。

 

18世纪伊始的1701年,选帝侯腓特烈。威廉二世给自己加冕为普鲁士国王,改称腓特烈一世,自此,普鲁士作为一个王国才正式存在,但是记住,东普鲁士仍旧是一块飞地,跟勃兰登堡之间有波兰国土西普鲁士分开。实际上,直到70多年以后腓特烈(二世)大帝统治晚期,俄普奥三国第一次瓜分波兰的时候,普鲁士的领土才联成一片。现在,大家可以理解“但泽走廊问题”有多么深远的历史背景了吧?一直到1939年,这个问题还是希特勒入侵波兰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主要借口。

 

18世纪前20年欧洲有两次大战:一是列强联合对抗法国路易十四霸权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马尔巴勒和欧根亲王的舞台),二是几乎同时的“第二次大北方战争”(俄国彼得大帝击败瑞典国王查理十二)。战争的结果,法国在西欧、瑞典在北欧的霸权衰落,俄国成为欧洲强国,而普鲁士在这两场战争中都站对了立场,处於获胜一方的阵营。普鲁士虽然在和平条约中收获甚少,但是它的陆军训练有素,作战顽强,赢得了很高的声誉。

 

1713年第二位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一世继位,他就是未来的腓特烈大帝的父亲。这是一位性格严厉穷兵黩武的战士国王,他把军事训练的严酷推向极至,但是也为普鲁士日后的扩张准备了坚实的军队和经济基础。让人感到饶有兴趣的是他的巨人掷弹兵团:他派人从欧洲各地“收集”身高伟岸的巨人,常常是从国外绑架来,编入一个特殊的掷弹兵团,从北海到地中海整个欧洲身高特殊的巨人都有可能被他骗去或者抢去。身材高大的女人也不安全,常常被收集来与这些巨人配对,以产生下一代巨人。就在1740年腓特烈威廉国王临终弥留之际,当他听到神父布道“人赤条条地来,也赤条条地去”的时候,还能从病榻上挣扎起来说“怎么能赤条条的,我要穿上我的军装” 。

 

二。腓特烈大帝的第一次西里西亚战争

 

1740年,年方28岁,深受法国启蒙哲学思想熏陶的腓特烈二世继位。当时人们认为这将是一位善於思考的开明国王,甚至可能偏于文弱。的确,他一上台,就解散了父亲的“玩具”巨人掷弹兵团(留一个中队作仪仗护卫),而且下令禁止军中体罚士兵(这个命令后来在战争中撤销)。但是腓特烈拥有祖、父遗留下来的精良军队和充足国库,本人对战争也不是生手,当年在波兰王位继承战期间,就曾赴当时欧洲第一名将欧根亲王身边见习军事。很难说腓特烈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真就能从欧根亲王那里学到些什么本领,但是欧根确实曾经盛赞腓特烈在战场上的冷静态度,而年轻的腓特烈倒是对老迈年高的欧根亲王印象不深。最重要的是,腓特烈登基不久,就出现了普鲁士扩张的良机–奥地利王位继承危机。

 

事情要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讲起:1711年奥地利皇帝约瑟夫去世,由他的弟弟,本来跟法国安儒公爵争夺西班牙王位的卡尔(查理)六世继位。这兄弟两人都没有儿子,各有一个女儿。卡尔六世在位时间很长,他促使欧洲各国同意一个原则:他的女儿玛丽亚-特蕾莎,要比他哥哥约瑟夫的女儿玛丽亚-阿玛丽亚(Maria Amalia)优先继承王位。这有点象宋太祖宋太宗的故事。注意一个问题:奥地利和匈牙利波希米亚的王冠虽然可以由女性继承,但是依照宪法,神圣罗马帝国这个名义上的皇帝位,不能是女人。因此,这里所讨论的,实际不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位,而只是奥地利王位。本来欧洲列强已经同意了小公主玛丽亚-特蕾莎的继承权,但是当1740年卡尔六世病死的时候,巴伐利亚选帝侯、长公主玛丽亚-阿玛丽亚的附马查理。阿尔伯特Charles Albert为妻子要求继承权。由此引发又一次全欧大战,奥地利王位继承战(1740-1745)。

 

这场战争,普鲁士没有全程参与,只打了一前一后两段,全都是为了吞并奥地利的西里西亚省,对於普鲁士来说,就称为第一次和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所以这两场战争,实际都是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中的一部分。1740年,腓特烈二世和玛丽亚-特蕾莎女王都是青年即位,腓特烈认为女王年轻没有经验,正是普鲁士扩张,吞并西里西亚的好时机:西里西亚本来是德意志诸邦中一个富庶的公国,1675年西里西亚公爵死后无嗣,虽然包括勃兰登堡在内的几位诸侯提出继承要求,但是其实谁也没有特别有说服力的理由,於是皇帝就把西里西亚收归己有。坦白地说,其实无论皇室或者哪位诸侯,当时吞并西里西亚的理由都很牵强,只是皇帝先下手为强而已。

 

到1740年,腓特烈派使臣知会特蕾莎女王,普鲁士愿意以军事力量支持她的继承权,但是要求以西里西亚作为交换条件,实质摆明了是乘人之危趁火打劫。女王拒绝条件,於是普鲁士出兵,抢占西里西亚造成既成事实,第一次西里西亚战争爆发,这也标志着整个奥地利王位继承战正式开始。

 

战争伊始,年轻的普鲁士国王仍然缺乏经验,必须依靠两位沙场老将左辅右弼:一位是施维林(Schwerin)元帅,国王最倚重的军事顾问,常年陪王伴驾出谋划策,实际是太傅的地位。另一位是安哈特-德绍亲王,利奥波德老元帅(Prince Leopold of Anhalt-Dessau) 。这位利奥波德亲王非同小可,他当年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指挥马尔巴勒麾下的普鲁士军队,是马尔巴勒和欧根手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战功卓著。战后,他又是普鲁士陆军的主要组织者和改革者。此时虽然垂垂老矣只能坐镇本土,但是他在普军中德高望重,可以说是军队的精神领袖,绰号“德绍老头” 。利奥波德一门父子4元帅,除了他本人以外,长子次子和四子后来都是普鲁士元帅。

 

1740年底,腓特烈和施维林元帅率领8万普军南下突击西里西亚,短期之内毫无防御准备的奥地利驻军被击溃,首府布雷斯劳(Breslau)陷落,只有尼斯堡(Niesse)等几个孤立堡垒仍然坚守。但是围城战向非普军所长,腓特烈率两万普军屯兵尼斯堡坚城之下,准备长期围困。1741年4月,奥地利元帅奈伯格(Neipperg)领兵近两万,突然从西里西亚东面的摩拉维亚境内发起进攻,来救尼斯堡,由此引发腓特烈生平的第一场战役:莫尔维茨会战(Mollwitz) 。

 

奥军突然发起反攻的时候,正值普军主力围城陷于僵局,分散兵力四出搜集草料给养之际,更糟糕的是,整个冬季,占领西里西亚的普军都没有采取任何巩固新占领区的措施,因此奥军可以没有任何障碍长驱直入,当腓特烈和施维林紧急收拢普军主力的时候,奈伯格元帅的机动技巧更胜他们一筹,抢先进至尼斯堡城下解围,自己背靠坚城,反而把原本围城的普军隔绝在尼斯河对岸。4月10日,腓特烈完成紧急集结,率2万1千6百普军,以5路纵队向尼斯堡城下的奥军1万9千人进攻。腓特烈一生战役基本都是处於兵力劣势,善於以少胜多,但这次是他为数不多的兵力对比占据优势的会战之一。步兵上普军精兵1万6千8百人对奥军1万素质良莠不齐的步兵,但是在骑兵上,奥地利的8千精骑对普军4千人占有优势。

 

因为缺少优秀骑兵的缘故,战前普军侦察不力,腓特烈事先并不清楚奥军主力的具体位置,因此过早将行军纵队展开成横队作战队形,而敌军还在远处,这样就丧失了战术上先发制人的优势。双方阵线呈南北展开,普军在东奥军在西,两军的北侧翼突前。中午1点半,奥军左翼罗默尔(Romer)骑兵师4千5百人首先发动进攻,很快击溃普军右翼顶端的2千骑兵,腓特烈本人亲自赶往也不能阻止右翼败退之势。接着,奥地利骑兵又进攻普军左翼,在激烈的战斗中,奥地利的罗默尔和普鲁士的舒伦堡(Schulenberg)两位骑兵将军全都阵亡。短兵相接的惨烈战斗,和两翼的暂时挫败,把初次指挥大战的腓特烈吓得不轻,下午4点,他把指挥权交给施维林元帅,自己带少数近卫退出战场休息,以为自己的第一次战役已经这样不光彩地一败涂地。但是他没有想到,普鲁士步兵的素质在不利的战场形势下发挥了关键作用:施维林指挥步兵岿然不退,击退奥地利骑兵和步兵一次又一次进攻,最终是普鲁士军队的纪律和意志力,为腓特烈赢得了这艰难的第一场战役的胜利。奥地利步兵主力战斗力不强,最终不得不承认失败,撤出战场。是役普军损失4850人,奥军损失4550人,几乎相等。

 

作为后来欧洲历史上的一代名将,腓特烈的第一次战役赢得并不太光彩。但是一个象腓特烈那样具有哲学家头脑和思辩能力的人,善於总结和汲取教训是他的长处。首先,年轻的腓特烈受施维林等元老的影响太深。本来腓特烈战前很久就想让普军先巩固占领区修筑工事,并且适当集中兵力。但是施维林元帅主张先解决粮草供应问题,腓特烈没有坚持己见,否则也不会造成战前分兵那样的尴尬局面。自这场战役之后,腓特烈学会了凡事依靠自己的判断,再也没有被部下将领的不同意见所左右。第二个教训是,普鲁士军队的侦察能力和骑兵急需加强,没有精锐骑兵,也就没有好的侦察。莫尔维茨战役之后仅一个月,腓特烈提拔了一位年已43岁的骠骑兵中校,他的名字叫做齐腾(Zeiten) ,此人日后将以腓特烈麾下第一得力战将的身份载入史册。齐腾身材瘦弱,而且酗酒,性如烈火脾气暴躁,但是战时却是有胆有识的一员勇将,仿佛他是专门为战争而生的。他有点象二次大战中的巴顿,当年巴顿的军事档案鉴定评语“和平时期是个惹事生非的家伙,但战时是无价之宝”也适用于齐腾。这场战役给腓特烈的第三个教训,是“未料胜先料败” 。从战略角度看,莫尔维茨是一个冒险而侥幸的胜利,因为战前普军已经与基地隔离开来,被迫作背水战,如果普鲁士在战场上失败了,后果将是灾难性的。这些教训,腓特烈显然曾经反复思考,并在以后的战争中牢牢记取。

 

莫尔维茨战役以后,欧洲列强纷纷参战,法国和巴伐利亚、萨克森加入普鲁士一方对奥地利作战,英国跟奥地利结盟以打击法国。但是普鲁士反而进入休整:腓特烈的头脑很清醒,他的目的就是吞并西里西亚,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他才没有兴趣为巴伐利亚公爵夫人的继承权,或者法奥的世仇来火中取栗呢。而奥地利,也急于把奈伯格元帅的军团用于抵抗法国和巴伐利亚,所以普奥之间达成秘密休战协议。1742年,奥地利将入侵的联军逐出波希米亚省,战局转为有利,腓特烈於是再次走上战场试图牵制奥地利。这一次,他从西里西亚向东南,入侵奥地利的摩拉维亚地区,再向西,打进西里西亚正南方的波希米亚(今天捷克) 。奥地利女皇丈夫的弟弟,洛林亲王查理率3万奥军拊其侧背,从摩拉维亚方向抄后路向腓特烈进攻,於是1742年5月11日爆发查图西茨会战(Chotusitze)。(附带说一句,根据1730年代欧根亲王的最后一场战争波兰王位继承战的和平条约,洛林在那时已经给了法国路易十五的丈人作为他不能获得波兰王位的补偿,而洛林公爵则获得意大利伦巴第作补偿,所以此时洛林亲王严格讲可以说不是洛林了。)

 

这次战役,普鲁士的战前侦察仍旧不好,腓特烈曾经判断奥军将从南面进军,只有7、8千人,而实际上,奥军主力2万8千人从北面进逼普军副司令,小安哈特-德绍亲王利奥波德(德绍老头的长子)率领的普军三分之二兵力。侦察不力,使得普鲁士在开战的时候有被分割消灭的危险,所幸腓特烈最终查知真实的战场形势,应对极为迅速,5月17日凌晨5点强行军向副司令小利奥波德亲王所部靠拢,7点半抢在奥军进攻之前会合。因此查图西茨战役是两军主力的一场遭遇战。时间紧迫,普鲁士军队没有时间充分展开队形,腓特烈的策略是,让两翼的骑兵率先发动进攻,以争取时间,把步兵列成阵线。实战序列,普军在北奥军在南,普鲁士右翼是巴登布鲁克(Buddenbrock,后来成为普鲁士元帅)中将的35个骑兵中队,然后是腓特烈亲领23个营步兵,隐藏在一列小丘后边,奥军看不到他们。战线中段是吉茨(Jeetz,后来成为普鲁士元帅)中将的12营步兵,以查图西茨小镇为支撑点进行防御,再向左是瓦尔道中将的35中队骑兵。整个战线中段和左翼(吉茨和瓦尔道的部队)由小利奥波德亲王统一指挥。实际上,这个序列是后来才形成的,开战之初,普军两翼骑兵发动攻势,为步兵争取时间,起初普鲁士右翼的骑兵攻势进展顺利,突破了奥地利防线,但是巴登布鲁克中将没有能及时发展这个突破,反而停下来休整,重新编组队形,给了奥军一个组织反击的机会。在奥地利主力的反击之下,普鲁士骑兵被逐退,上午9点半被赶出战场。在左翼,瓦尔道将军的运气好一些,经过激战,不仅突破奥军战线,而且向战线中央迂回。

 

比两翼所发生的激战稍晚,奥地利查理亲王集中中央步兵主力,向普军支撑点查图西茨小镇猛攻,利奥波德亲王也集中力量死守,吸引奥军攻势。上午9点,小镇在猛攻之下失守,但是普鲁士军队没有崩溃,而是稍稍后撤,在镇外又组织起一条防线,显示出顽强和镇静的素质。在这个过程中,奥地利主力渐渐地被吸引到小镇周围,猥集一团,完全没有察觉到侧翼隐蔽待机的腓特烈所率普军。10点半左右,当腓特烈看到时机成熟,命令所部23个营步兵向奥地利中央卷击。普鲁士生力军就象在训练场上一样,排着整齐的队形,和着军乐鼓点,以纵队接敌,左转成横队,排枪齐射。在那个单支枪械火力和精确度不高的年代,排枪齐射密集火力的杀伤效果是惊人的,奥地利中央主力受到奇袭,几乎立即土崩瓦解,再加上迂回战场的普鲁士骑兵的打击,30分钟之内,这场战役胜负已决。普鲁士损失4千8百人,奥地利损失6千6百人,腓特烈获得了由自己指挥的第一场大战役的胜利。

 

因为和上次胜利之后一样的政治和战略理由,腓特烈并不想对奥地利穷追猛打。反而跟特蕾莎女皇达成停战协议,奥地利承认普鲁士吞并西里西亚,普鲁士则单独退出战争,结束了第一次西里西亚战争,留下英法奥巴伐利亚各方继续打他们的奥地利王位继承战。

 

三。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

 

普鲁士退出战争之后,腓特烈得到两年的充分时间,对普鲁士骑兵和侦察方面的弱点加以弥补,同时加紧操练士兵,训练军官。后来成为普鲁士德意志军队惯例的年度秋操大演习,就是在这个时代开始的。这段时间,特蕾莎女皇得以集中精力对付法国和巴伐利亚,战场上发生有利于奥地利的转机。英国也向奥地利提供有力的援助。我们知道,从西班牙王位继承战结束后不久的1714年起,英国王位由汉诺威诸侯继承,换句话说,英王不仅是英国的统治者,而且具有德意志诸侯的身份。当时继承王位的英王乔治一世,当年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中,跟“德绍老头”利奥波德亲王一样,都是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手下的大将,喜穿一身大红军装,在枪林弹雨中带队冲锋,是个厉害角色。现在1740年代的英王,是乔治二世,仍然不改将军国王的本色,放下国内政务亲自上欧洲大陆,率领德意志诸侯联军和少量英军跟法军作战,于1743年取得迪廷根(Dettingen)大捷。普鲁士不愿见到任何一方获得全胜,尤其害怕奥地利获胜之后,会回头追讨西里西亚,因此于1744年重新加入战争,是为普奥之间的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

 

跟任何时候一样,腓特烈仍然是主动发起攻势的一方。这次普鲁士兵分三路:施维林元帅一路1万6千人,小利奥波德亲王1万5千人,自率主力4万人以齐腾的1千3百骠骑兵为先锋,三路大军采向心攻击姿态,从西里西亚出发,向西南先碾过萨克森(上次战争的盟友,现在倒戈) ,再指向西里西亚正南方波希米亚的首都布拉格。1744年9月16日攻占布拉格,继续以6万2千人的主力向维也纳进军。奥地利军总司令查理亲王率5万人回援,采取坚壁清野的方针,使腓特烈在波希米亚境内遭遇后勤补给困难,并且威胁腓特烈后路。当腓特烈缓慢回撤至布拉格附近的时候,曾经想引诱查理出来决战,但是10月份已经天寒地冻,查理亲王又会合了萨克森盟军,兵力增加至10万人,於是腓特烈承认战略上已无利可图,准备缓慢撤回西里西亚。但是他这次又犯了一个错误:过於贪图在波希米亚得到的土地,舍不得撤走分散各个要塞的守军。结果普鲁士野战军一撤,这些据点被奥军逐一拔除,总共白白损失了3千人。当普军分路渡过易北河撤回西里西亚境内的时候,因为伤病和逃散,普军一仗未打就损失了一半力量。经过这次战略挫折,腓特烈认识到,因为普鲁士本身人口有限,军中很多是德意志其他邦国的雇佣士兵,这样的军队,必须要有铁的纪律才能凝聚成战斗力,而且绝不能分散使用。只准集中,不准分散,这是腓特烈后来一直记取的一个教训。

 

尽管战略上受了一次挫折,但是腓特烈在战场上并没有失败,他将计就计,装做向西里西亚首府布雷斯劳撤退,引诱查理亲王走出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的山地,追击到西里西亚的平原上,以便以一次干净利落的战役彻底击败奥地利。

 

1745年战局开始,查理果然率领6万奥军入侵西里西亚,腓特烈先故意示弱,向布雷斯劳方向撤退,6月3日晚9点,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命令军队以强行军连夜接敌,6月4日凌晨秘密运动到奥军营地附近,命令部队就地休息两小时,他本人也裹着斗篷在露天和衣而卧。凌晨2点普军再次出发,揭开霍亨弗里德堡(Hohenfriedeberg)战役的序幕。

 

6月4日凌晨4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普军由东南向西北方向的奥军发起进攻。普鲁士右翼骑兵太急于求成,反而把奇袭发展成了一场混战,但是在左翼和中段,普军获得完满的成功。在中段,利奥波德亲王的21个步兵营排着整齐的横队,冒着奥地利炮火勇敢无畏地前进,忍受着伤亡,一枪不发,一直走到火枪瞄准的有效射程以内,随着一声令下,排枪齐射,他们的火力是如此地具有毁灭性,据说第一排齐射就打倒了敌军的百分之50。普鲁士战线南段的骑兵由齐腾少将和拿骚(Nassau)中将指挥,要以6千人对付奥地利的7千骑兵,而且中间要越过一条河流障碍。但是齐腾率领普鲁士骑兵精锐中的精锐,贝叶斯(Bayeuth)团10个中队冲锋,20分钟之内,就拿下9门大炮,67面军旗,俘虏2千5百人,自身仅仅94人阵亡。这场骑兵战斗,有点象后来拿破仑大军的骑兵预备队冲锋,能够在关键的时刻关键的地点发起决定性的一击,这标志着普鲁士骑兵的成熟,腓特烈在战争间隙的两年间,对骑兵建设所付出的努力,终於见到了成效。

 

霍亨弗里德堡战役是一场干净漂亮的奇袭,早晨9点战斗已经结束,普军以4751人的代价(其中阵亡仅905人) ,换取奥军损失1万3千8百人,获得无可争议的胜利。此战之后,查理亲王缓缓向南退入波希米亚境内,腓特烈达成了解除西里西亚威胁的战略任务,向波希米亚追击了一段距离,划一个顺时针的大圈,主动撤回西里西亚,准备谈判结束战争。但是奥地利军队的恢复能力是惊人的,查理亲王元气已复,于9月29日夜突然发起索尔(Soor)战役,计划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以夜袭还以颜色。

 

索尔战役,奥地利军4万人,确实出其不意地抓住了腓特烈2万2千人的普军,于夜间进军,完全包围普军营地。但是奥地利人没有马上发起进攻,可能是怕暗夜之中混战,不利于发挥数量优势吧。第二天早晨5点,腓特烈才接到报告,获知已入奥军包围圈,紧急集合部队出营列阵迎战,8点钟,普军阵线已经列好,井然有序之中竟然看不出受到奇袭的慌张。不能不说普鲁士军队的素质确实高过奥地利一筹。这次索尔战役,是腓特烈第一次试图把经过自己思考和设计的斜线式战术付诸实施。

 

腓特烈在这次战役中,以加强的右翼首先发起冲击,普军步兵冒着奥军炮火,在战场上行进6百步,就象在训练场上一样,然后以排枪齐射压倒敌方火力,发起冲锋,一举占领奥地利炮兵阵地。按照腓特烈的腹案,中央和左翼本来是要回缩的,但是受右翼成功的鼓舞,左翼也自发地发起冲锋,而奥地利军队虽然人多势众,素质却不如普军,此时陷入全线退却。索尔战役标志着腓特烈斜线式战术思想付诸实践,虽然这次的运用还不那么完美,但是仗毕竟是打胜了,而且是在极为不利的条件下大获全胜。奥地利损失7444人,普鲁士3911人,在激战中,腓特烈本人留在后方的营帐、马匹、随身钱物、甚至餐具和他的长笛都被奥军夺取。这一仗,可以算是险胜。

 

奥地利经过两次西里西亚战争,四次大战役全部失败,但是特蕾莎女王的抵抗决心仍然坚韧不拔,1745年年底,奥地利准备集中主力从波希米亚出发,撇开北面西里西亚的腓特烈,向西北方向,越过萨克森,直接攻击西方的勃兰登堡本土。这次,坐镇首都柏林的“德绍老头”利奥波德亲王亲自出马,率领留守本土的2万5千普鲁士军队,上溯易北河,迎着奥军正面东进,在腓特烈领主力赶来增援之前,在凯撒斯多夫(Kesselsdorf)会战中大败3万1千奥地利和萨克森联军。这次胜利,彻底打消了奥地利和萨克森与普鲁士为敌的信心,1745年12月15日,在萨克森首府德累斯顿城下签订停战协定,普鲁士与奥地利单独媾和,退出奥地利王位继承战,而奥地利再次承认普鲁士拥有西里西亚。第二次西里西亚战争结束。

 

把普鲁士安抚好了之后,特蕾莎女王继续为王位继承权与法国和巴伐利亚作战。奥地利的战场形势依然严峻,因为法国方面的总司令是名将萨克斯元帅。这位萨克斯,虽然并未包括在这个欧洲近古名将系列里面单独作传,但是他在军事史中的地位也不遑多让,仅次于腓特烈这一级别罢了。利德尔-哈特在他的著作Great Captains Unveiled里面,把萨克斯跟亚历山大、西庇阿、古斯塔夫这些古之名将相提并论。萨克斯元帅是法王路易十五朝早期的战将,本人是德意志萨克森选帝侯兼波兰国王“强人”奥古斯塔二世的私生子,1720年投入法军效力。1736年他的父亲死后,波兰王位空缺,曾引起继承战争(详见拙作“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结尾部分) ,萨克斯就在法国柏威克公爵元帅手下服役,学习军事指挥。(柏威克是马尔巴勒的亲外甥,英国废王詹姆斯的私生子,投入法军成为路易十四的优秀统帅,波兰王位继承战末尾病死,见“马尔巴勒公爵和欧根亲王” 。)这次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中,萨克斯指挥法军屡建战功,1744年受封法国元帅。1745年,萨克斯在Fontenoy会战中大败英国国王乔治二世,然后又在Raucoux战役击败英国奥地利联军,1747年受封为法国大元帅(Marshall General)。

 

面对这样的对手,毫无军事经验的特蕾莎女王并不气馁,用尽一切手段搜刮奥地利的战争潜力进行抵抗,同时在政治上,她也不是完全不走运:为妻子争夺奥地利王位的巴伐利亚公爵查理。阿尔伯特,在战争期间曾被选举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七世(特蕾莎只继承奥地利王位,帝国皇帝按照宪法不能是女人) ,但是他于1745年病死,巴伐利亚本土被奥地利占领,巴伐利亚退出战争。而法国在印度、北美跟英国争夺殖民地的战争也连告失败。这场战争一直拖到1748年,已经厌倦的各国终於达成妥协:巴伐利亚放弃对奥地利王位的继承要求,作为补偿,巴伐利亚由公国升格为王国。特蕾莎女王的丈夫,洛林公爵(封地已经迁到意大利托斯卡那,似乎应称托斯卡那大公)弗郎西斯,则当选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郎西斯一世。玛丽亚-特蕾莎这位深宫长大的弱女子,经过战场上的苦斗,终於保住了王位。平心而论,她作为女人,虽然不是战场上的名将,但是在国家政治事务中的坚强和智慧,实际远超任何一代奥地利皇帝。在顽强和固执方面,她与腓特烈可算棋逢对手。这场战争,腓特烈赢得了西里西亚,四战四胜,在国内赢得“大帝”的称号,而特蕾莎则保住了皇位,可以从此卧薪尝胆,以图复仇。这两位同在1740年登基的君主,可以说都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四。十年战争间隙 (1745—1756)

 

尽管奥地利王位继承战到1748年才正式结束,腓特烈的普鲁士王国却是从1745年就退出战争,作壁上观。从此到1756年七年战争爆发,腓特烈赢得十年的和平建设时期。西里西亚是纺织工业中心,德意志最为富庶的省份之一,每年的税收要占整个普鲁士岁入的四分之一。在这十年里,腓特烈不但整军经武,发展经济,而且写出了他最重要的军事理论著作“战争原理”( 有译为军事教令,本文用的德文直译Die General Principia vom Kriege) 。这本书集中体现腓特烈对自己早期战争经验的总结和思考,不仅仅是行而上的战争理论,而且贴近实际,是当时最好的战争实践指南。腓特烈其实是用法文写成此书的,后来才译成德文,仅仅下发给普鲁士的将级军官,不得外传。但是他没有把法文原版的第12章翻成德文,因为这一章写的是腓特烈本人驾驭部下的经验,当然不愿意让部下看见。后来在七年战争中的1760年2月,奥地利从一位被俘虏的普鲁士少将那里得到这本书,这才流传于世,1762年这本书传到伦敦,在那里公开刻印出版。

 

在这十年间,普鲁士军队人事也有一些变化。深受爱戴的“德绍老头”于1747年去世,他的长子利奥波德亲王元帅,上次战争中腓特烈的左膀右臂,也于1751年病逝,次子迪特里希因病于1750年从军队中退役,迪特里希后来也被授予元帅军衔。留在腓特烈身边的,是德绍老头的四子,莫里茨亲王(Prinz Moritz of Dessau) 。这位莫里茨不仅是一员勇将,而且作风强硬,粗鲁无文,据说当年德绍老头想要尝试各种教育方法,对这个幼子,采取了故意不加任何教育的实验,有传说讲莫里茨亲王根本是文盲。另外,詹姆斯凯斯(James Keith)从俄国军队来投入普鲁士,他是苏格兰人,曾经在包括俄国、瑞典的不少国家军队服役,投奔腓特烈的时候,已经是俄军的高级将领,腓特烈马上授予凯斯元帅军衔。

1750年代普鲁士的外交战略形势越来越严峻。首先腓特烈与英国交好,保证英王在德意志的汉诺威领土不受侵犯,这就大大触怒了与英国争夺海外殖民地的法国。而奥地利女皇特蕾莎,从来也没有忘记卧薪尝胆,他的首相考尼茨(Kaunitz)亲王成功地联合俄国女沙皇伊丽莎白,和法王路易十五,渐渐给普鲁士的脖子套上外交绞索,积极准备收复西里西亚。腓特烈看到形势日益严重,决定与其坐等战争降临,不如对奥地利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七年战争由此展开。

五。七年战争(1756—1762)

1。速胜的希望与破灭:1756年罗布西茨(Lobositz)战役到1757年科林战役(Kolin)

(1) 罗布西茨战役

1756年8月29日,普鲁士先发制人,大举进攻西里西亚和勃兰登堡本土之间的萨克森,一个月之内占领首府德累斯顿,然后南下入侵奥地利的波希米亚,在那里等待奥军总司令布劳恩(Browne)元帅到来。德文的布劳恩其实英文叫做布朗,是爱尔兰的天主教徒,因为在英国受迫害,所以在奥地利从军。1756年10月1日,2万8千5百普军背易北河向西列阵,迎战布劳恩元帅的3万4千奥军,爆发了七年战争的第一场战役,罗布西茨(Lobositz)战役。

布劳恩的意图,是利用地形隐蔽主力,绕过普军偷渡易北河,以救援被普鲁士占领的萨克森领土。但是普鲁士中央步兵主力和近卫骑兵的猛烈进攻,使奥军无法脱身。奥军数量上占有优势,普鲁士军队一次又一次进攻被击退,他们依靠素质优势弥补数量的不足,每一次被击退,都能够有秩序地撤下来重新编组,再发动进攻。这次战役,普鲁士军中布伦斯威克的斐迪南亲王(Prinz Ferdinand of Brunswick)崭露头角。他后来成为腓特烈手下最能够独当一面的元帅。到下午,普军强攻终於拿下奥军防御支撑点罗布西茨村,但是奥军拥有充足的后背力量,战线仍然稳定。腓特烈召开会议,大多数将领主张撤退,唯独斐迪南亲王提出反对意见,力主坚持。结果奥地利军队的神经没有那么坚强,在大雨中撤出了战场,承认失败。实际上此役双方损失相当,都在2500到2900人之间。

(2) 布拉格战役

取得罗布西茨战役的战术成功之后,腓特烈向北赶回萨克森,荡平剩下的抵抗,以胜利者的姿态结束1756年战局。1757年,法国和俄国如约加入战争,这样在战略形势上,普鲁士北边靠海,东有俄军,西有法军,南有奥地利。腓特烈计划在法国和俄国军队走上战场之前,先以干净利落的胜利击败奥地利,而奥地利退出就意味着法俄两国也没有了参战的动力。因此1757年,腓特烈集中11万大军,分四路,由他本人、莫里茨亲王、施维林元帅、和中将贝文公爵 (Duke of Bevern)指挥,从萨克森出发,大举入侵波希米亚。然后四路变两路,他和莫里茨会合在易北河西岸,施维林和贝文会合在易北河东岸,两军夹易北河南下,进攻布劳恩元帅呈弧形防御的11万奥军。这个战局甚为关键,因为这是普鲁士在七年战争中速胜的唯一希望。后世德军总参谋部对腓特烈大帝的各次战役有很深的研究,1910年代的德军总参谋长施利芬伯爵元帅,认为腓特烈集中兵力还不够,因为他受法国影响很深,过高估计了西线法军的战斗力和作战决心,否则腓特烈可以进一步削弱本土的防卫兵力,集中15万大军攻奥,或许可以求得一个决定性的胜利。

奥军布劳恩元帅看到普鲁士锋芒正盛,谨慎地收拢部队向后撤退,与赶来增援的查理亲王会合,集中6万人,在波希米亚首府布拉格城东站稳脚跟,列阵等待腓特烈到来。奥军会师以后,以查理亲王为总司令。普鲁士一方,腓特烈留凯斯元帅率3万人监视布拉格城,自己与易北河对岸的施维林元帅会师,集结6万4千普军,由北向南逼近奥军主力寻求会战。

5月6日,普奥两军主力共12万人以上迎面碰撞,开始布拉格战役。一向谨慎的奥军这次肯于接受会战是有原因的:他们占有地利,奥军阵地在高地上,下面地形很差,基本无法发动正面强攻。普军於是向东面,施维林元帅指挥的左翼集中兵力,试图迂回,奥军也向这个方向增援。将近中午,普军发动进攻,但是由於战前对地形侦察不清,普军以为进攻方向正面的一片平坦草地,实际是干涸的鱼塘,结果第一梯队陷入干鱼塘的沼泽泥地之中,被奥军反攻,两个整团溃散。为了稳定局势,施维林老元帅亲自举起一杆倒下的大旗,带领队伍反冲锋,没有跑出几步,就被奥军炮弹集中头部胸部,当场阵亡。布拉格城下的凯斯元帅应腓特烈要求,派出莫里茨亲王带部队增援主力,但是却发现他们和主战场之间隔着一条Moldan河,河上的桥梁不够长,无法通过,莫里茨手下的骑兵上校塞德利茨(Seydlitz)情急之下,跳进河里尝试徒涉,结果被河泥陷住,险些丢了性命。但是他这次不顾一切的行为,吸引了腓特烈注意,后来在7个月之内晋升至中将,塞德利茨和齐腾一样,是那个时代最好的骑兵将领。

主战场上普鲁士左翼进攻失败,施维林元帅阵亡,陷入危机之中。但是奥地利军队反攻中的一个失误被普军及时抓住,成为战役转折点。奥军右翼乘胜追击,却在反攻中与中央脱离了接触,战线当中出现空洞,腓特烈反映极为敏锐,立即投入中央22个步兵营,反过来包围了得胜以后过度伸展的奥军右翼。与此同时,普军齐腾中将率领的25个骠骑兵中队从战场外围迂回到奥军中央背后,于中午时分发动奇袭,卷击奥军主力,普军战线正面曼施泰因少将的师也同时发动进攻。奥军大败,下午4点向布拉格撤退,损失1万4千人,布劳恩元帅受致命重伤,不久死去。这次战役规模空前,普鲁士伤亡也不轻,损失14287人,阵亡2名少将,1名中将和1位元帅。

布拉格战役之后,奥地利野战军撤退,布拉格被围困。维也纳改派战争会议主席,老资格的道恩(Daun)元帅出任总司令,此后,道恩在整个七年战争中,都是腓特烈最大的对手。

(3) 科林战役

腓特烈在布拉格战役大胜之后,以为奥军主力已经一蹶不振,自率主力围攻布拉格,仅仅派中将贝文公爵带2万4千人监视道恩元帅的奥地利野战军,将奥军赶到远处。没有想到奥地利人恢复的能力是惊人的,道恩在6月间就率全军反攻,腓特烈先是自带一支小部队,驰入贝文军中主持,又急调布拉格城下的德绍亲王莫里茨来援。腓特烈的基本判断是,奥地利经过连番挫败,这次是回光返照,战斗力不强,只要再给它一个打击,奥地利就会屈膝投降。基於这个过於乐观的判断,1757年6月18日,腓特烈率3万5千普军,进攻道恩元帅坚固设防的5万3千人,打响科林(Kolin)战役。

战前的军事会议上,贝文和齐腾都不主张贸然发动进攻,而莫里茨亲王主张打。腓特烈决定发动战役。科林战役中,普军是以行军姿态处於一条东西向的大道上,奥军在大道南边占领高地掘壕固守。腓特烈的计划,是以行军前锋(向南展开以后是左翼) 齐腾的骑兵和许森(Hulsen)少将的步兵向东延伸,迂回到奥军右翼顶点发动进攻。但是当他看到齐腾进展顺利,改变主意,不让中央莫里茨的主力跟随齐腾迂回,而改为就地发动正面进攻,普军后卫曼施泰因师也同时投入战斗。这样,造成齐腾的迂回兵力不足,被奥军右翼站住脚跟,骑兵旅长Krosigk少将身被两刀一炮阵亡,36岁的上校塞德利茨挺身而出接替指挥,终於打开突破口。但是普军是向上仰攻,数量上又处於劣势,陷入苦战之中。战至近晚,普军投入最后的预备队,贝文的8个营,但是没有料到道恩元帅也正在此时投入强大的预备队反攻,晚8点,普军被击退回到大道。幸亏天色已暗,否则灾难会更大。普军损失1万3千人,布拉格解围。

这次战役非常艰苦,腓特烈又犯了当年第一仗莫尔维茨战役的毛病,在作战过程当中把指挥权交给莫里茨,自己退出战场休息。科林战役是腓特烈军事生涯打的第一个败仗,在此之前,他屡战屡胜,未尝一败。这次战役,从军事上总结,腓特烈过低估计了敌人,当初在布拉格战役大胜后,没有穷追不舍,而是停下来围攻坚城,给了奥军喘息之机。而战役中,又没有撤出围城的大军,仅凭部分兵力轻率发动进攻。战役过程中,又改侧翼迂回为正面强攻,实际上奥军数量占优,又占地利,强攻是最不足取的方法。总的来说,腓特烈的优势感是太强了。

科林战役虽然不大,笔者认为实为七年战争最关键的战略转折点,因为此役之后,腓特烈已经不可能在法国和俄国参战之前迫降奥地利,战略上合围之势已成,速胜希望破灭。此后辉煌的罗斯巴赫会战和洛伊滕会战,在战略上也无法改变普鲁士的绝境。

2。传奇的诞生:1757年罗斯巴赫会战(Rossbach)和洛伊滕会战(Leuthen)

这两场会战,是腓特烈军事艺术辉煌的顶点,使腓特烈跻身于欧洲军事史上最伟大名将之列。

科林战役后普鲁士战略形势极为严峻。整个欧洲都在向普鲁士进逼。普鲁士本土正南的萨克森、西里西亚有奥地利主力,与腓特烈的普军主力对峙,正东有8万俄军进攻东普鲁士,由普鲁士列瓦尔德元帅(Lehwaldt) 挡住,但是9月大杰格斯道夫(Gross -Jagersdorf)一战,惨败于阿普拉什金元帅的俄军。所幸阿普拉什金也吃惊不小,再加上补给困难,战后反而向后撤,他本人因此被女沙皇解除了指挥职务。正西是黎塞留公爵元帅的法军(当年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孙) ,在8月迫使英国王弟坎伯兰(Cumberland)公爵指挥的英国汉诺威联军投降,柏林以西汉堡–不莱梅–汉诺威方向门户洞开。所幸法军作战并不积极,黎塞留本人是个花花公子,浪费了乘胜前进的机会。腓特烈向西方向派去布伦斯威克的斐迪南亲王,从此以后,斐迪南一直独当一面,仅凭着一支小小的各国联合部队,化解西方方向法军的所有进攻,西方向在1757年以后,再也没有成为腓特烈的麻烦。不能不说,布伦斯威克亲王斐迪南元帅是腓特烈手下真正的帅才。

另外在西南方向,黎塞留的副司令,法国将军苏贝斯(Soubise)会合了德意志诸侯联军(他们是集合在奥地利皇室神圣罗马帝国旗下的) ,总兵力6万以上,穿过萨克森前来夹击腓特烈。腓特烈现在是四面楚歌,只是他占有内线作战优势,希望可以利用各路联军配合上的失误,集中兵力快速各个击破。

(1) 罗斯巴赫会战

后世拿破仑评价腓特烈大帝的时候说:“越是在最危急的时候,就越显得他的伟大,这是我们对於他能说的最高的赞誉之词” 。

面对四方大军云集,腓特烈留下贝文公爵的4万1千人,命令他在西里西亚境内进行防御,牵制住奥地利道恩元帅的10万大军。自己带少量普军,以塞德利茨为骑兵总指挥,星夜赶去迎击西南方向的苏贝斯。同时,腓特烈给西方向的法军黎塞留元帅送去一笔贿赂,买得他按兵不动,将斐迪南亲王的部队也抽调回来集中。正当苏贝斯和腓特烈之间的大战将要开始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消息:道恩元帅分出哈迪克(Haddik) 中将的一支3千4百人的小部队,偷袭柏林得手,腓特烈连忙去救,所幸哈迪克只占领柏林一天就撤退了,腓特烈反正赶不上救援,又回到苏贝斯指挥的联军正面。联军4万1千人对2万1千普军,几乎占有2比1的优势,苏贝斯决定发动进攻,以求一战定乾坤。11月5日,罗斯巴赫会战开始。

罗斯巴赫是为数极少的腓特烈取守势的战役之一。战场在萨尔河(Saar)北面,普军防线成南北走向,面向西方。联军上午上午11点走出营帐,列3路纵队向东行进,意图是插入普军阵地和萨尔河之间。因为普军人数占绝对劣势,联军统帅部判断腓特烈有可能后撤避免会战,下午腓特烈判明法军进攻方向之后,才命令军队收拾营帐准备迎战,而法军正好以为普军开始撤退,加紧以纵队前进接敌。实际上,腓特烈计划以阵线右翼(北端)前面的一列小山丘为掩蔽,悄悄集中兵力于右翼,把左翼回缩,将法军引诱到普鲁士阵地南端和萨尔河之间的陷阱,加以歼灭。法军还蒙在鼓里,三路行军纵队还没有等到展开,就遭到普鲁士前锋塞德利茨4千骑兵的迎头痛击,先锋被击溃。但是塞德利茨初战告捷并不穷追,收拢部队,因为法军毕竟势大,一旦把敌人挤压得太紧,反而容易形成僵持。真正的打击来自普鲁士步兵主力,他们已经完成了旋转运动,把向西的正面改为向南,在高地上18门重炮扫射的掩护下,腓特烈的弟弟,普鲁士亨利亲王率领7个步兵营杀进乱成一团的法军,而经过休整的塞德利茨骑兵同时迂回到法军背后,把战斗变成一场屠杀。激战中,德国北方骑兵用方言喊出的呼号“Gah To” ,竟然被法军错听成法语“蛋糕”的谐音,官兵更加摸不着头脑。罗斯巴赫战役下午3点半才开火,但是一个半小时之内,法军已经溃不成军,死伤3千人,被俘5千人。而普鲁士的损失,仅仅是165人阵亡,376人受伤。但是塞德利茨中将也在受伤之列,回国修养,没有能参加下一场洛伊滕会战。

罗斯巴赫战役是一场一边倒的胜利,经此一战,路易十四朝和路易十五朝早期法军勇敢善战的形像被毁坏殆尽,路易十五竟然还在战后授予苏贝斯元帅军衔,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当年杜伦尼和孔代屡次入侵德意志,予取予求的时代,给德意志诸邦留下痛苦的记忆,而这次胜利大大振奋了德国人的民族精神。而且罗斯巴赫战役是腓特烈斜线阵势完美的表演之一,今天被美国西点军校选作那个时代的经典战役,以大模型重现在它的军事博物馆陈列中。

(2) 洛伊滕会战

罗斯巴赫战役是一个辉煌的成就,但是并不能改变科林战役之后严重的大战略形势。就在腓特烈奔向西南打击法军的时候,他留下来守卫西里西亚的贝文公爵,连续大败于道恩元帅和查理亲王的奥军主力,西里西亚首府布雷斯劳陷落,全境几乎被占领,贝文本人被俘。腓特烈闻听噩耗,留下斐迪南亲王少量部队挡住西方向法军,高速进军北返,尽管他在西里西亚已经没有可以立足的基地,但是腓特烈以奇袭突然占领奥军在Neumarket的补给中心,出乎奥地利统帅部的意料。他们以为腓特烈在罗斯巴赫战役之后,应该进营地过冬了。奥军洛林亲王查理和道恩元帅有6万5千人。腓特烈尽管疲於奔命,但是仍然信心十足地以3万5千普军,寻找奥军主力决战,因为腓特烈错以为奥军只有3万9千。1745年12月5日,洛伊滕会战展开。

洛伊滕的战场形势,有点象反过来的罗斯巴赫战役:奥军拥有84个步兵营和144个骑兵中队,占领一条南北走向的防线,面对西方。左手和背后有一条小河。奥军中央以洛伊滕村为支撑点,左翼由Nadasti将军指挥,跟小河之间有一段距离。右翼由Luchesse将军指挥,左右两翼顶端相距近6英里,调动兵力不便。腓特烈有48个营2万4千步兵,128中队共1万2千骑兵,总兵力仅仅3万6千人,但是他拥有一个优势:比奥军熟悉地形,因为数年前普鲁士曾经在这同一片地方举行过秋季演习。腓特烈知道,在奥军右侧(北侧)前方,跟罗斯巴赫战场一样,也有一片高地,叫Borne山,可以用来遮蔽敌人视线,秘密机动部队。他的计划,跟法军在罗斯巴赫的意图相似,准备对奥军左翼到小河之间的空隙实施打击。

但是腓特烈比罗斯巴赫战役中的法军统帅精明得多,他的部队从西北向东南进入战场,前锋横越奥军防线面前,在前哨战中击溃奥军骑兵5个团,占领Borne高地,掩护主力从高地后面隐蔽继续向南行军,向奥军南侧左翼集结。因为Borne高地在奥军北翼当面,右翼指挥官Luchesse将军把当面展开的普军掩护兵力当成主力,误判普军主攻方向在北,连番向查理亲王和道恩元帅告急,查理将9个营预备队从南方调到北方,进一步削弱了自己左翼。普军主力从容集中,并迂回了奥军左翼顶点,下午一点,齐腾的骑兵和莫里茨亲王的步兵,突然打击在Nadasti将军的身上,从南向北卷击。Nadasti措手不及,一面向总部告急,一面试图发动骑兵反攻,但是被普军步兵击败,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Nadasti的奥军左翼被碾碎,查理亲王不得不以中央的洛伊滕村为轴,将南翼收缩,整个防线由向西旋转成向南。

下午3点半,战役第二阶段开始,洛伊滕村的攻防成为焦点,奥军凭借数量优势死守,大量兵力挤压猥集在洛伊滕周围,普军莫仑道夫(Mollendorf,后来成为元帅,拿破仑战争中1806年耶拿战役以82岁高龄出任普王顾问)近卫旅经过苦战,以数次冲锋占领该村,但是奥军稍稍向北退后,继续顽强防御,普军苦于无法从村里冲出,战局有陷于胶着的危险。

下午4点,战役进入第三个决定性阶段。原来奥军北翼的Luchesse将军,带骑兵主力70个中队完成集结,位置在中央洛伊滕村以西,面向南方,准备向洛伊滕附近的普军步兵主力左翼发动强有力的反攻。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位置,正好夹在洛伊滕村和更靠西的普鲁士德里森(Driesen)中将40中队骑兵之间。当奥军骑兵发起反攻的时候,普军骑兵马上从外翼发动侧击,顿时奥地利骑兵进攻队形大乱,Luchesse阵亡。得胜的普军骑兵继续向中央奥军主力发动侧击,而腓特烈本人和齐腾将军率领骠骑兵,迂回到奥军主力背后,整个奥地利防线中央和左翼被完全毁灭,奥地利大军崩溃。腓特烈乘胜发动坚决的追击,第一次把战场胜利发展成战略上的追亡逐北。普军虽然大战后非常疲惫,但是士气高涨,连夜喊着口号行军。

此役普军伤亡6382人,而奥地利在战场上损失了2万2千人,其中1万2千被俘,战后齐腾指挥骑兵穷追不舍,又俘虏奥军2千人。此外,整个西里西亚被收复,布雷斯劳的奥地利守军1万7千人也向腓特烈投降。总共算起来,腓特烈在洛伊滕战场上消灭的奥军,在4万人以上。军事史家把洛伊滕战役许为腓特烈大帝军事艺术的巅峰之作,就象拿破仑的奥斯特里茨会战一样。也有评家把发生在1个月之内,互相有内在联系的罗斯巴赫和洛伊滕两大会战,看成一个整体的大战役。仅凭这两场会战,腓特烈就完全奠定了其作为古今最伟大名将之一的地位,普鲁士的一个永远的军事神话,从此诞生。

3。绝境:1758-1759年战局

罗斯巴赫和洛伊滕虽然都是经典的胜利,但是仍然无法改变普鲁士大战略上的孤立形势。1758年在西线,布伦斯威克的斐迪南亲王独自抵挡法军,他指挥10万人的军团,但是大多数是德意志几个盟邦(主要是汉诺威和布伦斯威克)和英国的人马,仅仅占用极少量的普鲁士军队。年初2、3月间,斐迪南把法军向西赶过威悉河(Weser) ,法军总司令黎塞留公爵元帅被解职,由克莱蒙特元帅(Clermont)接替。斐迪南亲王在这次作战之后被授予普鲁士元帅军衔。

在西南,腓特烈的三弟普鲁士亨利亲王也独当一面,镇守萨克森,与腓特烈主力遥相呼应。但是在东方,形势越来越危急:俄军总司令换成Fermore,拥兵4万5千人,腓特烈派多纳中将(Dohna,后成为元帅)接替列瓦尔德元帅的职务,但是以2万6千人的兵力根本无法完成挡住俄军的任务。因此今年腓特烈的战略重点,就转向东线的俄军。出乎意料的是,腓特烈当面的奥地利军主力虽然刚刚经过洛伊滕大败,又一次极快地恢复战斗力。腓特烈年初本想趁奥军新败,再给它一个打击,一劳永逸地解决它,然后再北上对付俄军。奥地利宫廷召回查理亲王,由道恩元帅全权指挥奥军。机动高手道恩不但没有让腓特烈逮住,反而抓住一次机会,伏击了普军的一个辎重运输队。因为奥军主力仍然有战斗力,而且不是一两个星期可以解决的,而北面东线形势越来越险恶,腓特烈不得不在没有彻底解决奥军的前提下,留下主力,仅带1万1千普军星夜北上去面对俄军。他明白,留给他解除东方威胁的时间,最多仅有4周,而且只许胜不许败。

(1) 曹恩道夫(Zorndorf)之战

1758年8月11日,腓特烈带1万1千普军脱离南方前线兼程北上,20日与东线的多纳中将会合,普鲁士野战军总数3万7千人,插在俄军Fermore主力和俄将鲁缅采夫(Lumyantsev)1万2千人的一个军之间,切断两者联系。俄军Fermor部4万5千人已经开始围攻奥得河上的屈斯特林(Custrin on Oder)要塞,闻听腓特烈到来,即解围退回奥得河东岸列阵等待会战。8月25日,曹恩道夫会战开始。

曹恩道夫战役伊始,俄军阵地面向东南方,右翼突前。腓特烈在东方,隔着一片森林面对俄军左翼。普军开始穿越森林绕过俄军左翼南下,运动到俄军正南,集中曼陀菲尔(Manteuffel)和卡尼茨(Kanitz)中将的两个师,由塞德利茨的骑兵支援,左翼突前,以斜线阵列攻击俄军突出的右翼。普军其余右翼兵力由多纳指挥。早上9点,左翼担任进攻的步兵师出发,普军大炮开始轰鸣。在行进途中,普鲁士左翼与中央联系出现空档,被俄军哥萨克骑兵攻击。等领先的曼陀菲尔师击退哥萨克的骚扰,投入总攻的时候,预定跟随在后,加强进攻力量的卡尼茨师走错了路线,运动到曼陀菲尔师右侧发起攻击,这样,集中的西路突破演变成宽正面进攻。俄军的抵抗极为顽强,战局向不利于腓特烈的方向发展。

腓特烈催促塞德利茨骑兵投入战斗支援总攻。塞德利茨立马于一片高地上,约束自己的36个骑兵中队隐蔽在高地后面按兵不动。他认为战机不到,急忙投入战斗也仅仅是加强正面实力而已,没有什么意义。腓特烈连下严令要塞德利茨出击,塞德利茨镇静地对传令官说:“战后我的脑袋是属於国王的,但是现在,还请国王陛下允许我用它来为国王效力。”

终於,普军步兵进攻失败撤退下来,俄军发动反攻。塞德利茨认为时机已到,他的三个团纵马跃上高坡,齐头并进,打击在胜利挺进中的俄军背后,一举扭转战局。俄军右翼败退。但是顽强的俄国士兵仍然在全线拼命抵抗,很多地点双方进入白刃格斗。晚8点半天色薄暮,双方各自退出战斗。在对峙几天之后,Fermore承认失败,于9月1日有秩序地后撤。曹恩道夫战役普军损失1万2千8百人,俄军损失1万8千人。腓特烈以前在罗斯巴赫把法军估计得过高,而这次则把俄军的顽强精神估计不足。腓特烈虽然以少胜多赢得了一次战术胜利,但是代价过於高昂,而且并没有瘫痪俄军的有生力量,俄军只是暂时后撤而已。对於腓特烈来说,他没有乘胜追击的时间,因为南方战场又一次告急,他不得不满足于暂时击退俄军,马上回兵南线对付道恩元帅的奥军。

(2) 霍克齐战役(Hochkirch)

腓特烈率领1万5千普军赶回南线战场,与弟弟亨利亲王在萨克森首府德累斯顿会师,仅以3万人面对道恩元帅的10万奥军。一开始谨慎的道恩拒绝接受会战,仅仅有限后退,与普军保持接触。10月初腓特烈的3万普军在霍克齐扎下营盘,而老谋深算的道恩元帅在10月14日乘夜以8万大军成4路纵队偷袭普军营地,打响霍克齐战役。当时腓特烈还在睡觉,根本未加防范,普军措手不及。道恩以劳顿将军(Loudon)率四个师抢攻,普军Krockow少将率骑兵反攻阵亡。凯斯元帅闻报,急忙带亲兵赶往战场组织抵抗,为普军主力展开争取时间,结果凯斯身中两枪当场阵亡。另一位普鲁士元帅,德绍的莫里茨亲王也身受重伤,被抬下战场。因为凯斯和莫里茨的抵抗,普军争取到时间,好不容易组织起后卫线,收拢残兵,交替掩护着撤出战场。这是普鲁士的一场大败,损失9千多官兵,包括两位元帅。凯斯阵亡之后连尸体都没能抢回,还是奥地利代为埋葬的。莫里茨亲王重伤再也没有康复,他在战后被护送回柏林的途中,遇到奥军拦截被俘,不久被腓特烈赎回。莫里茨没有死于伤势,但是后来发现嘴唇上有恶性肿瘤,在七年战争结束前(1760年)病死。

霍克齐战役之后四天,腓特烈又遭受一次打击:他的姐姐,唯一理解他并时刻给他以鼓励的威廉敏娜公主,10月18日病逝于柏林。到这次战役为止,开战时腓特烈身边老一代的三位元帅,施维林、凯斯、莫里茨全都不在了。所幸腓特烈可以依靠手下两员骑兵大将,齐腾和塞德利茨,能够独立指挥一个战场的帅才也有两位,西线的斐迪南亲王,和腓特烈自己的三弟亨利亲王。而奥地利方面,涌现出两位杰出的青年将才,一位是劳顿(Loudon)将军,当年曾经想投入普鲁士军队,但是腓特烈看错了他,拒绝接纳劳顿。现在他是奥地利最好的两位野战指挥官之一。另一位是莱西将军(Lacy) ,道恩的参谋长,霍克奇战役的计划者。这两人都有独当一面的帅才,而且年轻气盛,比谨慎的道恩元帅积极得多。在后来的战争过程中,莱西和劳顿经常独立指挥奥军一部,后来都晋升到元帅军衔,爬上奥地利军界最高阶梯。但是他们两人之间却互相嫉妒,水火不容。

霍克齐战役之后,道恩仍然谨慎,并不积极进攻腓特烈,但是道恩却是机动高手,腓特烈想绕过道恩,从萨克森东进西里西亚,后来又改变路线突然回军萨克森,调动道恩,但是每次都被道恩抢先堵在前面。年底道恩回营地过冬,腓特烈也回到西里西亚,结束了1758年战局。这一年虽然以失败告终,但是有赖俄奥作战不够积极,腓特烈居然保住了萨克森和西里西亚两个省份。

(3) 库勒斯道夫(Kunersdorf):山穷水尽

1759年战局开始,普鲁士在各个战场上有13万军队,而联军总兵力接近40万。年初,亨利亲王出奇兵成功地烧毁了奥地利军队粮草囤积地,道恩按兵不动。7月份的整个战略形势是这样的:西线能力超群的斐迪南亲王元帅面对法军,又获得一次胜利,腓特烈可以不去担心。南线腓特烈当面,道恩的奥军7万5千人仍然按兵不动。东线俄军总司令换了萨尔特科夫(Saltykov)上将,主力有6万人。腓特烈自己领兵挡在道恩和萨尔特科夫之间,阻止俄军南下或者奥军北上会师。但是在俄军当面,多纳将军节节败退,腓特烈焦躁起来,派威德尔(Wedel)将军接替,强逼着威德尔以2万8千普军进攻萨尔特科夫的6万人。并不是人人都能象腓特烈本人一样以少胜多的,7月23日,威德尔在Paltzig进攻战失败,损兵8千人,东线危急。

腓特烈留亨利亲王镇守原地,警戒道恩元帅,自己带兵北上,渡奥得河迎击俄军。同时,道恩本人虽然不动声色,但是他分出2万4千奥军交给劳顿将军指挥,让他北上与萨尔特科夫的俄军主力会合。於是腓特烈必须以不到5万普军,面对东线6万4千俄奥联军。8月12日,普鲁士和俄奥联军之间爆发库勒斯道夫战役。

库勒斯道夫战役俄奥军的防线,跟曹恩道夫战役一样,也是东北-西南走向。腓特烈以芬克将军的一个军在北方俄军左翼顶端列阵佯攻,同时集中主力于正东和南方进攻。但是这次腓特烈的攻势过於鲁莽,战前侦察不力,他不知道,他所选择的进攻点,实际上是联军防御最强的部分,而且防线正面有一片池塘,地面松软,不利于作战。上午11点半,普鲁士主力发动炮击,60门重炮分成3个炮兵群,猛轰联军战线,俄军40门大炮被炸毁。普鲁士步兵在炮火掩护下,最初一小时进展顺利,粉碎联军5个超大编制的团,拿下Muhl-Berge突出部。但是腓特烈不知道,这个突出部后面有一条山谷形成天然障碍,普军继续进攻必须越过这条山谷,俄军就在山谷周围站稳脚跟,凭险据守。普军正面攻不上去,投入骑兵预备队再攻,骑兵将军塞德利茨受伤被抬出战场,第二任骑兵指挥官符滕堡亲王又受伤撤出战斗,第3任骑兵总指挥Platen中将变换攻击点,将主力越过干涸的池塘进攻,结果陷于松软的地面,俄奥骑兵乘势在炮火掩护下反攻,普军阵形大乱,腓特烈的两匹坐骑倒毙,一发子弹击中腓特烈胸部,正好打在他的金质鼻烟盒上,腓特烈死里逃生。

库勒斯道夫战役,腓特烈在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以劣势兵力鲁莽发动进攻,结果成为他生涯最惨的一次失败。普军死伤逃亡损失惨重,在撤退之后,马上能集中起来的不够3千人,几天之后,也不过才收拢了1万8千人。此战腓特烈共损失1万9千人,包括6千阵亡。萨尔特科夫不久晋升俄国元帅。腓特烈失败的原因,除了低估对手,战前侦察不力之外,军队素质也很关键:经过连番大战,战争开始时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普鲁士士兵,差不多全都损失掉了,为了弥补普鲁士人力不足,腓特烈不得不把各次战役中俘虏的德意志各邦(包括奥地利)的士兵补充进军队。普军素质严重下降,这就是普鲁士军队依靠棍棒和体罚维持纪律的深层原因,当时也是维持军队不得已而为之。

库勒斯道夫战役是一场腓特烈输不起的战役,因为这次失败之后,萨尔特科夫的俄军主力、道恩的奥军主力、奥军劳顿和哈迪克(Haddik)的独立军团,成环形云集在普鲁士本土周围,给腓特烈套上了绞索。腓特烈本人以为一切已经结束,甚至准备在柏林坚守并战死。但是盟国之间的分歧解救了他:萨尔特科夫和道恩之间严重不和,俄奥两军主力未能在柏林城外会合。同时,亨利亲王的4万普军在道恩背后出击,破坏道恩的交通线,道恩元帅不得不回师应付。而俄国在这场战争中,并不象奥地利那样有切身的利益,奥军一撤,摄于腓特烈往日威名,俄军也觉得犯不着为了奥地利的政治目标火中取栗,於是也撤回奥得河以东,回营地过冬去了。

但是腓特烈的苦难还没有因这个奇迹而结束。腓特烈尾随道恩向南,与德累斯顿境内的亨利亲王会师,总兵力又恢复到6万,与道恩的奥军主力对峙。时值隆冬,双方的补给都困难,腓特烈派出芬克(Finck)将军率一个军1万5千人穿插至敌后,破坏道恩的交通线,同时搜集补给。没有想到,老谋深算的道恩元帅,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派出3万2千奥军离开大营,分三路悄悄包围了芬克的部队,在雪地里发动奇袭,11月20日下午,芬克全军投降,奥地利仅损失934人。这就是Maxen战役。两星期以后,奥军又消灭了另一支腓特烈派出来破坏交通线的支队,歼灭Diericke少将的3个营。这样的零散损失,是腓特烈所承受不起的。

4。坚持与转机:1760-1762年战局

1759-1760年的冬天,大概是腓特烈最困难最绝望的一段时间。1760年战局仍然是以普鲁士的挫败为开始。这一年,普鲁士在各个战场的兵力,总和只有11万,还不如南战场道恩元帅的奥地利军队多。道恩兵多将广,敢於分出两支部队,分别由劳顿和莱西将军指挥,与主力配合作战。6月,普鲁士留守西里西亚的Fouque中将1万2千人,被劳顿消灭,Fouque本人被俘。同时,腓特烈想甩开当面道恩主力,捕捉莱西将军4万人的军团歼灭之,虽然成功地夺取了莱西的辎重,却被莱西溜掉了。8月,莱西、劳顿、道恩三军大会师,11万5千大军以4倍的数量优势铁壁合围,普鲁士仅有3万人。这一次,道恩必欲置腓特烈于死地而后快。在道恩看来,腓特烈在1比4的劣势下,应该不敢孤注一掷地接受会战。为了不让腓特烈溜掉,奥军又分出劳顿将军2万4千人,绕道腓特烈背后。正面道恩和莱西9万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逼近。他们没有想到,腓特烈的个性遇挫愈强,硬是要打这一仗,而且是主动采取攻势!

(1) 李格尼茨战役(Leignitz)

有人说腓特烈大帝以普鲁士一个小国之力,独抗法、俄、奥三大强国,其疯狂程度,可与瑞典国王查理十二或者希特勒相媲美。但是在战场上,腓特烈可不是疯子。他虽然准备以3万人进攻12万奥地利大军,但是这次没有硬碰硬的打算。8月14日夜,腓特烈悄悄地转移营地,让道恩主力的打击扑了个空。乘奥军主力和劳顿还差几英里没有会合的空隙,让齐腾掩护后方,全军悄悄向南,迎击劳顿的2万4千人军团。8月15日凌晨3点,也在连夜行军的劳顿没有料到会遭遇普鲁士全军,急忙以左翼骑兵发动一次冲锋,争取时间,主力占领阵地,呈向西的弧形,中央内凹。普军很快击退了奥地利骑兵进攻,进一步以炮火轰击奥军右翼,发展初期胜利。普军中央步兵1万4千人向东进攻奥军防线中段,本来地形不利,必须仰攻,但是奥军事先对打这一仗也没有思想准备,清晨6点,劳顿将军开始有秩序地向后撤过Katzbach河,道恩元帅的奥军主力赶到的时候,战役已经结束,奥军损失3千人,受到一个意外的挫折,但是并没有伤及元气。李格尼茨战役之后,齐腾晋升骑兵上将。

(2) 托尔高战役(Torgau)

李格尼茨战役的小挫,让道恩元帅吃了一惊,也让经过一年多连续失败的普军恢复了自信。因此,当腓特烈率军指向西里西亚的时候,道恩尽管仍然在数量上占有绝对优势,还是谨慎地撤出西里西亚,采取守势。整个8月份,道恩的8万人和腓特烈、亨利兄弟会合后集结的5万普军对峙,双方比赛机动,没有会战发生。但是整个战略形势对普鲁士仍然严峻。10月,东线俄军分出Totleben少将和切尔尼谢夫(Chernyshev)中将两个军共17600人,突击柏林,一开始被守军击退。但是10月7日,莱西将军率从道恩主力分出的1万8千奥军,与俄国远征分队会合,再次进攻。10月9日,柏林投降。腓特烈急忙率军来救柏林,俄奥联军遂放弃柏林,俄军回到奥得河上的主力营地,奥军莱西部南下,与道恩主力会师于萨克森境内,共5万3千人,屯兵于奥得河以西,托尔高城下,面向南方摆开阵势。11月3日,托尔高战役开始。

腓特烈的兵力有4万8千人,246门大炮,其中包括181门重炮。这次战役,腓特烈的计划有新的特点:他命令齐腾率1万8千人(1万1千步兵和7千骑兵)在南方正面牵制奥军主力,腓特烈本人率领主力3万人,分3个纵队行军,悄悄从奥军右翼外侧绕到北面,奥军的背后发起攻击。普军主力清晨6点半出发,中午时分腓特烈自己所在的第一纵队绕到奥军阵地背后,但是第二第三纵队还有大部分重炮没有跟上来。奥地利军中的克罗地亚轻步兵侦察到这个动向,向道恩报告,道恩立即从南方正面分兵向北抵挡,形成一个空心大方阵。下午两点,腓特烈为了抓紧时间,不顾迂回部队还没有到齐,命令发动攻击,由於奥军开始有了准备,炮火猛烈,普鲁士第一梯队10个营掷弹兵,死伤三分之二,退下来,紧接着,第二波攻击也告失败。一直到下午4点半,普军北方战线逐次投入兵力,始终未能突破奥军防线。腓特烈国王本人被一枪击中,子弹穿透几重棉衣,却没有透入身体。

在南方正面,奥军莱西面对着普军的齐腾。齐腾本来担任的是佯攻任务,但是他充分发挥主动性,以一次接一次的冲锋,缓慢地把莱西推向东北方向易北河边。这样,莱西和背后及右翼的道恩主力间拉开一段距离。下午4点,齐腾突然兵锋一转,向西北方向冲进这个缺口,以本身4个骑兵旅,加上萨尔登(Saldern)将军的近卫骑兵旅,猛攻道恩主力。北方许森(Hulsen)将军率领第二和第三纵队最后赶到的兵力,也发动最后的突击,正好与齐腾形成前后夹击。奥军总司令道恩元帅受伤,代司令奥唐纳(O’Donnell,爱尔兰人) 看到阵地已不可守,下令总退却。

这一战普鲁士取得了胜利,但是代价高昂:奥地利损失1万5千人,普鲁士方面的损失,各种资料估计从16670人到24700人不等,大约总在2万以上。后世的评价,拿破仑认为腓特烈在这次战役中犯了分散兵力的大忌,理应遭受惨重的失败才对。而克劳塞维茨则认为,腓特烈是在实验现代战争中把部队分为几个部分,协同作战的新方法,只不过这次不太成功而已,因为下一次战役腓特烈就成功运用了这种手段。

(3) 戏剧性的转折

1760年冬天就这样过去,腓特烈在战场上重振雄风,又赢得了两次不那么具有决定性的会战。但是这些胜利不过是暂时稳定了局势,腓特烈正在尽力坚持,连他自己都不认为普鲁士在战略形势上还有什么指望。

1761年,腓特烈率5万5千普军防守西里西亚,面对劳顿独立指挥的7万2千奥军。亨利亲王在萨克森,仅以2万8千人对付道恩的6万大军。一直到8月,腓特烈在一系列机动中,成功地阻挡劳顿入侵西里西亚,双方未发生会战,但是最终腓特烈没有挡住劳顿主力与南下的俄军东线主力会师,俄奥联军13万之众,腓特烈手中5万多人是最后的一点本钱了,再也不敢轻易冒险进攻。腓特烈采取唯一的办法:全军收缩到坚固设防的Bunzelwitz营垒,希望联军会主动发起进攻,在坚城之下碰得头破血流。实质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腓特烈已经是计穷力竭,不得已把战场主动权交给对方,希望对方犯错误来拯救自己。俄奥联军面对这块硬骨头,还真是没有办法,劳顿主张强攻,而俄军新任总司令布图林(Buturlin)无意为奥地利的胜利付出血的代价,坚决反对,大军围困数日后,俄军居然单方面解围而去。劳顿发动了一次不成功的试探性进攻,亦只好解围,但是却顺道攻占了西里西亚境内最重要的Schweidnitz要塞,获得重要的补给基地和防御支撑点。冬季,勃兰登堡北方海边的港口要塞Colberg,又被俄军中将鲁缅采夫攻占。

整个1761年没有大的战役,联军就是利用战略优势,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力图把腓特烈挤死困死,而腓特烈此时也确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七年战争开始时普军共有少尉以上军官团成员5500人,至此已经有1500人阵亡,2500人负伤,仅著名的军事世家克莱斯特家族,就阵亡了24名男丁,开战时所有老一代元帅,如施维林、凯斯、莫里茨,全部死绝,剩下的得力助手,如斐迪南亲王、亨利亲王、塞德利茨,又都分在各个战场,腓特烈身边仅有齐腾一位得力大将可用。

所谓天助自助者,腓特烈在绝望中苟延残喘竟能拖到1762年已经是奇迹,而1762年1月,命运女神终於对他露出微笑:俄国女沙皇伊丽莎白去世,其侄彼得三世上台。彼得三世本来就是德意志人(Holstein-Gottrop家族),几乎不会说俄语,对腓特烈的武功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5月,俄国和普鲁士达成停战协定,瑞典也跟着退出战争。腓特烈总算去了两个强敌。而法国虽然强大,西线的斐迪南亲王足以抵御,从1757年以后再也没有让腓特烈操心过。而且法国的兴趣不在欧洲大陆,而在北美和印度。他们被普鲁士的唯一盟友英国人打得焦头烂额。这还不算,俄国沙皇彼得三世不仅不进攻普鲁士,反过来命令年前攻占柏林的切尔尼谢夫将军,率领2万俄军援助普鲁士,在腓特烈的麾下对奥地利作战。彼得本人甚至表示过在腓特烈麾下作战的愿望!

(4) 博克施道夫战役(Burkersdorf)

1762年腓特烈只需要对付奥地利这个最坚决的敌人,但是这个敌人的总兵力仍然强于他,而且这时普军官兵的素质,已经下降到危险的地步。道恩元帅8万2千奥军主力,和腓特烈7万2千普军之间争夺的焦点,就在西里西亚境内的Schweidnitz要塞。腓特烈是个固执的人,他可以容忍首都柏林数度被占领,但是拼了命也要保住西里西亚。

腓特烈的任务并不轻松,切尔尼谢夫的俄军刚刚到达不久,7月18日消息传来,沙皇彼得三世在宫廷政变中被他的妻子,叶卡捷琳娜推翻,这位德意志公主,也就是未来的俄国女沙皇叶卡捷琳娜大帝。切尔尼谢夫接到彼得堡命令,要他不再援助腓特烈,领所部俄军退出战场。腓特烈这一急非同小可,他连夜找切尔尼谢夫密谈,结果切尔尼谢夫被他说服,暂时把彼得堡退兵的命令秘而不宣,应腓特烈要求,俄军逗留三天,在这三天里,仍然假装在普鲁士一边作战,实际是给腓特烈站脚助威,以牵制奥地利。而腓特烈要在这三天里,利用俄军虚张声势,取得一次胜利。因此,俄普联军火速开向道恩元帅驻军的博克施道夫要塞,7月21日,博克施道夫战役打响。

奥地利要塞在联军南边,依托一道山谷,战线面向西北。腓特烈要俄军在奥军正面列阵,但是不用开火。普军选择了奥军东北角奥凯利将军据守的一个有限地段投入总攻,这里是一个突出部,虽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是与奥军主防线相对隔离,奥凯利只有5千守军。在战前,道恩没有料到普军来得这么快,分散了兵力,所以在博克施道夫营地的所有奥军,也不过3万人。普军主力环绕这个突出部成半圆形展开。腓特烈把部队分成几个部分,各自交代不同的任务,几个部分之间协同作战,这是现代分进合击作战方式的第一次尝试。后来这种方法在拿破仑的各次战役中,被运用得淋漓尽致,尤其是乌尔姆战役和耶拿战役。

普鲁士Wied将军的军在正东方向,首先强攻,击溃了奥地利Brentano的军。东北莫仑道夫和Knobloch将军两个旅在55门大炮掩护下正面进攻,同时莫仑道夫还领人从一条偏僻的山谷迂回,插入奥军主阵地侧翼。正北方向,曼陀菲尔旅也配合进攻,这样三路普军钳形攻势,迫使奥凯利撤出阵地,道恩指挥奥军全线退却。

此战规模不大,奥军损失两千多人,普军1600人。但是在战略上,这场战役迫使道恩放弃了Schweidnitz要塞防务退回奥地利境内,1762年10月9日,Schweidnitz守军1万人投降,腓特烈终於收复西里西亚全境。而俄军在完成虚张声势的“友情客串”后也启程回国。10月底,被废的沙皇彼得三世被毒死(也有说是勒死),叶卡捷琳娜对外宣称是消化不良而死,俄国正式退出七年战争,两不相帮。同样在10月,亨利亲王和塞德利茨在另外的战场上获得弗赖堡大捷,奥地利终於明白,单靠自己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压倒普鲁士收复西里西亚。1763年2月签订和约,普鲁士同意撤出萨克森,而奥地利承认西里西亚归普鲁士所有。经过7年大战,几次面临亡国边缘,腓特烈终於保住了西里西亚,他个人也获得军事史上永世的不朽英名。“一将功成万骨枯”,除了英名之外,普鲁士、奥地利、俄国实质上又获得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真正从七年战争中满载而归的,是普鲁士的盟军英国:法国被迫将整个加拿大割让给英国,并从整个印度撤出,只保留5个市镇。

 

六。战后的岁月和评价

七年战争使得普鲁士崛起,成为欧洲列强之一,但也使王国本土成为一片废墟。腓特烈全力投入重建和平和经济的工作。战后他继续统治普鲁士达23年之久。奥地利和普鲁士对叶卡捷琳娜的沙俄不断对外扩张的势头越来越警戒,觉得俄国开始成为一个威胁。为了避免三国的扩张野心正面冲突,亨利亲王访问彼得堡,提出瓜分波兰的计划。1772年,俄普奥三国第一次瓜分波兰,这是强权政治牺牲弱国利益的典型,波兰失去了四分之一的领土。普鲁士从瓜分中获得西普鲁士,从而将勃兰登堡本土和东普鲁士第一次联成一片。1777年,统治巴伐利亚的维特尔斯巴希家族绝后,应该以近亲帕拉亭(也译成普法尔茨)选侯继承,选侯对巴伐利亚继承权兴趣不大,提出建议,希望巴伐利亚与奥地利合并,皇帝把奥属尼德兰(今比利时)给他作为补偿。年轻的奥地利皇帝约瑟夫二世征得太后玛丽亚-特蕾莎的同意,也想为奥地利吞并巴伐利亚。普鲁士和萨克森强烈反对,不惜于1778年向奥地利宣战。这就是巴伐利亚王位继承战。

这次战争,腓特烈又领兵出征,从西里西亚南下,进攻波希米亚。同时,亨利亲王指挥普鲁士和萨克森联军从萨克森出发,由西向东夹击波希米亚。奥地利军队这时的总司令已经是莱西元帅,指挥易北军团步步为营,挡住腓特烈。而劳顿元帅指挥第二军团向西挡住亨利亲王。双方都有反对开战的势力。普鲁士这边是亨利亲王,奥地利那边是皇太后特蕾莎。冬天,亨利亲王辞职,换上了年轻的下一代布伦斯威克公爵卡尔-斐迪南(不是七年战争中的斐迪南亲王) ,他就是后来率领欧洲联军干涉法国大革命,最后在1806年耶拿战役中阵亡的普军总司令布伦斯威克公爵。巴伐利亚王位继承战没有大的作战行动,双方满足于相互对峙,这场战争又叫做“土豆战争” ,因为双方都在忙着收获土豆。土豆在今天是欧美食谱里的重要元素,但是欧洲吃土豆的历史却不长,土豆17世纪传入欧洲,在18世纪晚期的那个时代,刚刚普及。1779年,在特蕾莎太后的敦促下,战争结束,奥地利仅占领了巴伐利亚领土的一小部分,巴伐利亚仍然由帕拉亭选帝侯继承。1780年,特蕾莎病死。这时腓特烈年纪已老,名满天下,1785年西里西亚一年一度的秋季大演习,英国王弟约克公爵,美国独立战争中出名的康沃里斯将军(Cornwallis) ,拉法叶特侯爵都来参观,并向腓特烈致敬。当时腓特烈指挥的普鲁士军队的操演方法,成为全欧洲军界竞相模仿的样板,却没有几个人懂得这种训练的真正目的。各国军队都在操场上模仿普军训练,却无法理解腓特烈军事思想的精髓,老国王在训练场上禁不住掩口偷笑“天下英雄入我毂中矣” 。他也许笑得太早了:因为普鲁士自己的后一辈将军们,也不真正领会他的思想,把他的斜线式战术变成了僵化教条。真正理解他,学到他的精髓的,是普鲁士未来的死敌,拿破仑。

1786年8月17日,腓特烈平静地去世,享年74岁。他身后无子,由侄子继承,就是腓特烈-威廉二世。这时距离法国大革命仅有3年。在遥远的科西嘉岛上,一个17岁少年,刚刚从法军炮兵团少尉的职务上请假回家,照料父亲去世后的家务。他的名字,叫做拿破仑。波拿巴。

在西方军事历史学家的著作中,腓特烈在历代名将中的的地位,可能仅此于亚历山大、凯撒、汉尼拔、拿破仑这四大伟人,就连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的贡献和地位,都是近一百年才被重视和提高的。从战略上来讲,腓特烈无疑比以上四位天才逊色得多。起码他在七年战争之前的外交斗争是失败的,直接导致普鲁士必须独自与几乎整个欧洲大陆作战。他的战略,是利用内线机动优势,集中兵力逐次打击各个对手,基本指导思想,是以攻为守的。其实整个七年战争,无非是为了要防卫西里西亚。自从腓特烈之后,军事理论家们无不仔细考虑内线和外形作战的关系。腓特烈以惊人的毅力和顽强贯彻这个战略,然而他最终的成功是侥幸的。

在战术层次,腓特烈可以说是近代欧洲第一战术家,比拿破仑毫不逊色。尤其是在战役层次上:当时欧洲在战略和战术之间,没有战役学这个分科,而腓特烈就是大战术的创始人,德国人口中的“大战术” ,就是现代军事科学中的战役学。欧洲军事学从古斯塔夫开始走入近代化,经过杜伦尼、马尔巴勒、欧根、萨克斯等历代名将的探索与尝试,到腓特烈手中,不仅从实践上,而且从理论上给以总结。他所确立的作战原则,例如“保护你的侧翼和后方、迂回敌人的侧翼和后方” ,“我们注意力的目标,应该是敌人的军队”等等,直接指导了拿破仑。可以说在战役指挥上,腓特烈是拿破仑最好的一位老师。

因为不久以后普鲁士旧陆军在拿破仑战争中惨败在新式法军手下,所以现在的人们,尤其是熟悉拿破仑战争的人们,可能对腓特烈创立的斜楔序列阵形有所误解,笔者觉得有必要作一些澄清。笔者认为,斜线式队列的精髓,并不是一种单纯的阵形,而是一种战术思想。它最早的运用,是古希腊底比斯的名将埃帕米农达斯(Epaminondas,他的时代稍早于马其顿的菲利普和亚历山大大帝父子) 。当时针对希腊重步兵方阵一线平推平均分布兵力的特点,埃帕米农达斯集中兵力于一翼,力求获得突破,但是有强就有弱,如果自己加强的一侧获得胜利,而削弱的一侧被对方突破,仍然是没有意义的。所以为了保护自己受到削弱的一翼,就把它向后回缩,尽量拖延它与敌人接触的时间,寄予希望的,就是在这个时间差里,加强的一翼能够求得决定性的突破。腓特烈见闻广博,眼界很宽,又善於思考,他发现从瑞典国王古斯塔夫开始,欧洲军队为了充分发扬火力,采取横队队形,威力固然大大提高,但是也存在平均使用兵力的弊病。为了发扬火力,横队队形是必须的(这是兵器发展的客观限制,当时不可能采取后来拿破仑战争时的纵队队形) ,但是如何在保持横队的同时,最大限度地集中力量呢?於是他就“重新发现”了埃帕米农达斯的斜线阵形,将它运用于现代。我认为,从实质上讲,所谓斜线式战斗队列,实际上就是“集中兵力于决定性地点”这个普遍原则在那个时代的具体运用。这个实质,只有发明人腓特烈大帝本人深谙其中三昧,后来的各国纷纷模仿,却不得其思想精髓,结果把它变成了教条,因此才有后世拿破仑战争中,死抱着斜线横队战术不放的普鲁士军队,惨败于耶拿和奥尔施泰特会战的教训。如果那时腓特烈大帝还活着的话,他本人是绝不会这样运用战术的,就象如果亚历山大大帝还活着的话,绝不会让希腊方阵上山追击罗马军团,以至有皮德纳之败,这是一个道理。

传说中普鲁士军队严酷的训练和棍棒纪律,那是因为当时军队中多数是雇佣兵,并非民族军队,非如此不能提高战斗力,而且当时战斗中火力的发挥,有赖于提高射速和保持队列进行齐射。这些,都是当时军队体制和兵器条件的限制,所谓有什么条件打什么仗,普鲁士军事体制,是最符合当时情况的。后来法国大革命所释放出来的巨大社会能量,对军事体制带来革命性的冲击,再死抱着腓特烈时期的样板不放,就过时了。拿破仑学习的,不是腓特烈的形式,而是腓特烈的活的思想,这就是腓特烈和拿破仑这类伟大的名将,和后世效仿者的区别:伟人独出心裁,却永远知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而匠人充其量是机械模仿食古不化,画虎不成反类犬。

参考书目:

Dennis Showalter “The Wars of Frederick the Great” 1996年英文版

Christopher Duffy “Frederick the Great: A Military Life” 1985年英文版

Theodore Dodge “Great Captains” 1889年英文版

富勒“西洋世界军事史” 1981年中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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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jgu1126

20多岁的时候在国内背包,到30岁走过美国50州中的47个,35岁开始走遍欧洲和中东北非,终极目的是到42岁游遍中国34个省级行政区,美国50个州,欧洲47国,踏足全球七大洲,南北两极圈,世界一百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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