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响共和国的丧钟:马略与苏拉(上)

第一章    从西庇阿到马略的罗马大时代

 

第二次迦太基战争,是罗马史上一个伟大的时代,因为从这个时代开始,罗马才真正成为一个无往不胜的超级强权,就其威力和武功而论,这个时代之后的罗马,想不伟大都不行了。从大西庇阿到马略的这一百年间,罗马灭国无数,所向无敌:前202年,大西庇阿击败汉尼拔,胜利结束第2次迦太基战争,在这次战争中,希腊世界的霸主,马其顿王菲力普五世派兵支援迦太基,罗马在16年艰苦的迦太基战争同时(218年到202),还在前215年到205年跟马其顿打了十年断断续续的战争,史称第一次马其顿战争。这是一场没有决定性战役的战争,罗马全力以赴对付汉尼拔,基本无瑕东顾,双方打了十年,以和局告终。当来自迦太基的威胁被最终解除之后,罗马向马其顿兴问罪之师,公元前202年到196年打了第二次马其顿战争。这次战争的决定性战役是西诺塞法拉战役(Synoscephalae),罗马执政官弗拉米尼乌斯的军团击溃了菲利普五世的马其顿方阵(见拙作“古希腊的对外战争兼论希腊罗马的军事体制”) 。从此马其顿在希腊的霸权被瓦解。

 

连续击败北非的迦太基和希腊的马其顿两大强权之后,罗马又与更靠东方叙利亚的塞琉古帝国发生冲突,迦太基的征服者大西庇阿再次出马,但这次的前台人物是他的弟弟,卢修斯西庇阿,前190年小西庇阿决定性地击败安条克三世(大帝) ,从此塞琉古王国被降为二流强权。以上这几次战争,都是在大西庇阿这一代人中发生的,前后跨度不过短短二十来年。但是罗马每次击败对手,都没有灭亡敌国吞并土地,而是留下敌国,在它的周围扶持几个对手,罗马满足于作个高高在上的仲裁者。

 

虽然老加图成功地在政治上击败大西庇阿,迫使他自愿放逐,但西庇阿家族在大西庇阿身后两代人的时间,仍然在罗马军政两界举足轻重:为脉络清晰起见,我们可以通过西庇阿家族来简述从这时到马略时代之间的罗马。大西庇阿有一个儿子,在西庇阿兄弟对安条克大帝作战时曾经被俘,又被释放,他体弱多病,没有儿子,所以大西庇阿这支就算断了嫡系的男嗣。在大西庇阿之后一代,马其顿新王柏修斯试图东山再起,罗马执政官保卢斯在前168年的皮德纳战役中,一劳永逸地击败了马其顿,这个王国被肢解,是为第三次马其顿战争(见拙作“古希腊的对外战争兼论希腊罗马的军事体制”)。保卢斯的家族跟西庇阿家族关系密切,世代友好。有多友好呢?大西庇阿的儿子无子,保卢斯把自己的一个亲生儿子过继给他,就是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Scipio Amelianus) ,下一代的罗马首席战将。这位马其顿的征服者保卢斯的家庭很有意思:他的父亲是坎尼战役的罗马统帅。他的一个儿子过继给西庇阿家族,另一个儿子过继给费边,还有一个女儿嫁给老加图的儿子,所以跟老加图也是亲家。

 

大西庇阿家的第三代,在罗马史上又是了不得的风云人物:继孙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在下一代罗马人里最称知兵,战无不胜,前146年在第三次迦太基战争中,就是他率军最终攻陷迦太基城,并将它夷为平地。其实阿米利阿努斯在罗马史上并不是一个残忍的形像,相反拥有宽厚仁慈之名,将迦太基夷为平地是罗马元老院的特别指令,并非阿米利阿努斯本人所愿。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凭此战功,象他的爷爷一样也在名字后面缀上了“阿非利加” 的尊号。十年之后,前134年西庇阿再次当选执政官,出征西班牙的努曼提亚城邦,经过数月艰苦的围城战攻陷城池,这标志着罗马在西班牙的统治最终完全确立。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再加尊号“努曼提亚的征服者” 。在这场战争中,西庇阿手下有三个将来会震惊世界的年轻人:一个是罗马骑兵队长马略(Marius) ,我们故事的主人公,第二个是努米底亚轻骑兵队长,当年大西庇阿老搭档马西尼沙国王的孙子,朱古达。他将来会给罗马制造很大的麻烦,而解决这些麻烦将成就两个人:马略和苏拉。还有第三个人物,是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自己的表弟和小舅子,保民官提比略格拉古(Tiberius Glacchus)

 

保民官格拉古兄弟在罗马史上大大有名,几乎所有研究罗马共和国向帝国演变的著作,都要从格拉古兄弟讲起。这两兄弟,提比略格拉古和盖乌斯格拉古,是大西庇阿的外孙,他的女儿的儿子,不但跟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是姨表兄弟(不过没有血缘,因为小西庇阿是过继的) ,而且他们的姐姐嫁给了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所以亲上加亲,还是郎舅关系。格拉古兄弟并非本文的主角,但是罗马共和国的灭亡和帝国兴起,肇因于此,对他们的事迹不得不简要叙述。

 

弟弟盖乌斯格拉古此时还小,暂且按下不说。哥哥提比略格拉古,在表兄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挂帅出征平灭迦太基的时候,就是表兄军中的军团将校。后来西班牙城邦努曼提亚反叛的时候,一开始不是小西庇阿挂帅,而是公元前140年的执政官Mancinus,大格拉古在Mancinus的军中当财政官。不过大格拉古在战场上的运气不佳,碰上Mancinus是个无能的统帅,兵败被西班牙人团团围困,最后是大格拉古出面和谈,将罗马军团和平地撤出来,有此一败,后来才刺激了罗马元老院和平民大会选择小西庇阿出来挂帅。公元前133年,小西庇阿最终平定努曼提亚的那一年,大格拉古当选保民官。格拉古兄弟在罗马史上的重要地位,不是由於战功,而是政治改革的努力。

 

大格拉古当上保民官的时候,罗马的社会矛盾已经相当尖锐。我觉得可以说,罗马共和国其实是被自身的成功压垮掉的。为什么这么说呢?随着罗马的对外征服,带来境外殖民地,和大量廉价劳动力(就是战争奴隶) ,这些征服来的农地,名义上是属於罗马全体公民所有,但实际上相隔太远平民没法去耕种,贵族就私占了,再用奴隶来大规模生产。规模效益再加上廉价劳动力,使得海外廉价农产品涌入罗马市场,象西西里,撒丁岛,这都是罗马的谷仓,而罗马本身的小农场无法与之竞争,大量农民破产。别忘了罗马本质上是个农业城邦,就跟古代中国一样,农民是社会的中坚,奴隶从来也不是罗马社会的主要成分。这些有产农民组成了罗马军团。这些人一破产,没有财产的人是不能当兵的,兵源就出了大问题,因为罗马人相信,你必须有财产,才能跟国家同呼吸共命运,那些赤贫的自由平民,是不会用生命去维护国家利益的。这才导致后来马略军事改革。这些破产平民仍然是自由人,只是自由得一无所有,於是涌入城市,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 ,有点象今天的民工潮,可是民工潮在城里从事生产建设,罗马的破产平民却无所事事,很多人成了大贵族家养的门客,吃白食,替贵族出行壮声势。

 

当时罗马的第二个社会矛盾,是有产平民及骑士阶层,跟元老贵族的斗争。这主要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法律和政治权力斗争的问题。简单说,就是谁的权力大?元老院还是平民大会?元老院多数成员是大贵族,执政官的职位更是在20家左右贵族世家之间来回传递,而平民大会里平民和骑士占绝大多数。那个时代罗马元老院的地位是什么呢?大家看到讲古罗马的史书,到处都提到“元老院如何如何” ,似乎元老院是最有权力的机构,其实大多数朋友可能不知道,按照罗马法律,元老院本质上只是一个顾问机构,它的决议不具有法律效力,平民大会通过的决议,才是法律,而且可以推翻元老院决议。只不过数百年来,罗马人信任元老院的指导和建议,尤其在军事和外交方面,传统上基本放任元老院说了算罢了。那么谁把持平民大会呢?保民官。这是古早之前罗马贵族和平民斗争的结果:保民官向平民大会提出议案,而且听平民申诉,保护平民不受贵族迫害。怎么保护呢?法律规定保民官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谁侵犯保民官的人身,“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 ,保民官利用这个特权,只要自己去站在迫害者和受迫害者之间,就自然起了保护作用。保民官权力真的那么大,不受任何人管束?也不是。保民官任期只有一年,而且同一年有10个保民官,他们互相之间可以否决别人的提案,只要某位保民官的提案有一位同事出面否决,它就无效。所以说罗马的法律体现权力制衡的原则。还有一点,保民官任期只有一年,习惯上没有连任,就象罗马执政官,法律规定不能连任,执政官任期之间必须至少间隔十年。可以说罗马的民主和法制还是很细致完善,罗马人也特别讲究法制。可是有一个致命问题:这些法律是习惯法,不是成文法,罗马是没有成文宪法的。万一保民官把持的平民大会和贵族元老院矛盾激化,谁说了算呢?

 

格拉古兄弟的保民官任期,就是这政治体制和经济利益两方面矛盾的总爆发。当时还有第三个大矛盾,属於外交方面,就是罗马不给同盟城邦以罗马公民权。这个问题暂且放下不表,以后它会以更激烈的同盟战争形式爆发出来。

 

我觉得要说大格拉古,应该算是个理想主义者,有良知的人。他本人出身于贵族世家,是既得利益者,可是他当上保民官以后,有感于社会贫富分化严重,和破产平民的生活状况,他相信革除土地弊端有助于平民阶层生存和罗马社会安定,於是决意推动土地改革。应该说即使在罗马贵族上层,也存在清醒人士,格拉古的同道,比如同年的执政官斯凯沃拉(Scaevola) 就帮助大格拉古起草法案,他的表兄西庇阿也表示过有限的支持。我写军事文章,不准备详述属於政治经济领域的格拉古改革,大略来说,格拉古的法案重申古罗马法每家只能占有一定数量土地的限制,并规定超出的部分收归国有重新分配给没有地的平民,但是国家给没收的土地一定补偿,从这点来说,还是温和的,没有把事情做绝。土地法理所当然不可能在大贵族把持的元老院通过,於是大格拉古把这个法案直接提交公民大会表决,而公民大会预料肯定会通过这个法律。

 

格拉古的行为,现在暴露出罗马政治制度的弱点了:一向以来的惯例,都是元老院讨论同意的法案,才提交公民大会表决,绕过元老院直接提交公民大会表决,此事没有违反法条,但是违反了罗马的习惯,而且元老院受到侮辱,格拉古就彻底成了元老院的敌人。元老院仍然想以法律和习惯以内的手段来阻止格拉古:他们在10位保民官里面找到大格拉古的好友屋大维来否决提案(注意不要和一百年后罗马帝国的开国皇帝屋大维弄混) 。这是元老院想抵制某位保民官的通常做法。但是不料大格拉古作出了更惊人的行动:他起初没有料到好友会出面当元老院代理跟自己作对,在演讲里指出屋大维自己就拥有大量超标土地,甚至提议干脆自己掏钱把屋大维的地产买下来换取屋大维放弃否决(格拉古自己很有钱) ,后来看到无法说服屋大维,就在公民大会中指责对手出卖公民利益,没有资格继续担当保民官,煽动公民大会罢免了屋大维的保民官职务。罗马数百年来,从未有过保民官被罢免的先例,此事惊世骇俗,开煽动平民违反罗马习惯法之先例。但是格拉古的土地改革法案,的确在公民大会表决通过,正式成为有约束力的法律。

 

此后格拉古去小西庇阿军中供职,参加战争,他的政敌们拿“神圣不可侵犯” 的保民官没有办法,只好静等格拉古明年卸任再秋后算帐。现在就连小西庇阿也表示不支持格拉古了。大格拉古心里清楚卸任以后失去豁免权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於是临近年底,他又做出一个没有先例的举动:竞选连任。这在当时的罗马官制当中,是不可想象的惊世骇俗之事,贵族阶层大哗。不要忘记,并非所有赤贫的平民都支持格拉古,很多人是依附大贵族的食客,所以贵族阶层能动员的平民也不在少数呢。选举日那天,格拉古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发生斗殴,演变成骚乱,起先格拉古派打架赢了,然后元老院大祭司纳西卡(Nasica) 带领元老和大群门客暴徒带人冲进会堂,打死了大格拉古,并抛尸台伯河。这是罗马这段时间的第一次暴力流血事件,以后这种用暴力解决政治冲突的事件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直发展到正规军队向罗马进军,共和国最终灭亡。

 

大格拉古死后,他的表兄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回罗马凯旋,表示支持处决格拉古,三年之后,小西庇阿在家中离奇暴毙,他的死因成谜,没有历史资料确凿地揭开谜底,但是后来西塞罗公开指责是格拉古的支持者刺杀了这位罗马的首席将军,后世历史学家多数倾向同意这个猜测。

 

大格拉古死时,他的弟弟盖乌斯格拉古年纪还小。十年后小格拉古踏上政坛,于前123年当选为保民官。他继承兄长的遗志继续改革,但是他的方法更加迂回,也更加注意争取尽量广泛的社会支持,小格拉古还有个优势:他是个非常出色的演说家,当时罗马最好的。小格拉古先从收买人心做起,同时也可以收缓和社会矛盾之效:他提议由国家出资收购谷物,免费发放给罗马城的赤贫自由民。此举果然大得人心,也正因为这项法令,使得罗马城市的人口规模远远超过同时期世界上任何城市的规模:汉朝的长安洛阳主要是行使政治职能,人口以政府公务员及其家属,加上必要的服务业人员构成,农民在乡下种地。而罗马简直就是一个超级慈善中心,吸引着所有的罗马破产农民,而当时罗马的破产农民是很多的。当时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有类似的情况。人气如此之旺,小格拉古这次竞选连任保民官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与他哥哥十年前的情况相比,罗马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显然进步了不少。前122年的第二保民官任期,小格拉古对元老贵族封疆大吏的贪腐行为发动攻击:他让公民大会通过法律,由骑士阶层组成的法庭,来审理那些控告罗马卸任总督贪污腐化的案件。以前这类案件一直由贵族法庭审理,被告从来都是无罪释放,而改由平民法庭审理之后,被告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有罪。当时和后世的书讲起这段,都说元老贵族如何如何腐化,其实大多都带有一定的反元老院情绪。当时贵族阶层无疑腐化严重,例如元老院首席斯考卢斯(Scaurus)。但是我觉得其实很多也是贵族和骑士平民阶层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并非所有被指控并由平民法庭裁判有罪的案例都是证据确凿,有被告在后来史书上风评不错的例子。

 

导致小格拉古倒台的,是他的第三项改革法案:授予意大利盟邦罗马公民权。这项远见的改革本来有利于缓解盟帮和罗马的矛盾,可是却遭到骄傲的罗马公民一致反对,这下子,短视而骄傲的贵族,骑士,贫苦自由民联合起来一致反对小格拉古,小格拉古竞选第二次连任失败。这个问题既然不能用和平方式解决,却又无可回避,那么就只有在后来用战争的血腥方式解决了。小格拉古的任期接近尾声,在投票表决是否取消北非的罗马殖民地的那天,意见不同的两派发生冲突,执政官Opimius说服元老院相信小格拉古正在阴谋不利于共和国,集合暴徒袭击了小格拉古的支持者,小格拉古逃离现场,后来命令自己的奴隶杀死了自己。

 

 

格拉古兄弟前赴后继的改革失败了,表面看来元老院和大贵族占到上风,可是社会矛盾一个也没有得到解决,相反,在斗争中双方都有越来越强的暴力倾向。一开始大家还试图在体制内解决问题,当无法解决时,开始打法律的擦边球,当双方都发现依赖暴力是一个似乎容易的解决方法时,暴民政治成了政治制度的烈酒和毒品。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的怪圈,因为暴民政治不是解决争端的良药,反而是鸦片,双方从这里开始,以后将进入一轮又一轮的暴力升级,元老院在使用暴力占到上风的同时,其实也就宣判了自己的死刑,事情发展的必然结论,就是暴力的极至有组织的军队介入。而缔造并使用这支军队为共和国敲响丧钟的两颗罗马将星,已经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那是马略和苏拉。

 

以下各章,我将追踪这两位对手的军事生涯,剖析他们在政治和军事上的得失成败,并介绍他们成为主角的5场战争:朱古达战争,对条顿和辛布里人的战争,同盟战争,米特里达提斯战争,和罗马内战。当战争的尘埃落定,苏拉头戴胜利者的桂冠,站在舞台聚光灯下谢幕,接受幸存罗马人的膜拜时,他身后站的是这样几个人:卢古卢斯,克拉苏,和“伟大的人” 庞培。你是不是觉得这几个名字很熟悉?不错,因为共和国的丧钟已经敲响,凯撒,凯撒就要来了。

 

 

第二章    朱古达战争:马略和苏拉的出头之日

 

按照普鲁塔克名人传的说法,盖乌斯马略(Gaius Marius) 出身骑士阶层,公元前155年生于Arpinum城,这个城市早在前188年就已经集体获得罗马公民权,所以马略倒也算罗马人。按照现代史家的说法,马略虽然不是贵族出身,但是家道比较殷实,并不象普鲁塔克说的那么贫寒。无论在古典史家还是现代史家笔下,马略都是一个典型的外粗内细的形像,他受过完善的教育,但是厌恶希腊文化,威严朴素,有点不善言辞,他是个天生的军人,而且是“士兵的将军” ,喜欢跟普通士兵同甘共苦,御下颇严但是赏罚分明。公元前132年小西庇阿带兵围攻西班牙努曼提亚的时候,马略才二十多岁,是罗马骑兵队长,曾经在西庇阿面前单打独斗阵斩敌将,表现出来的勇气给西庇阿印象很深。有一次饭后闲谈,小西庇阿说道谁能接替自己罗马首席大将的地位的时候,直言不讳地对马略说“就是你” 。战争结束后,马略回到罗马进入政界,前119年当过一任保民官,曾经竞选营造官和司法官都失败过,终於在前115年当上司法官,卸任之后以同司法官头衔去远西班牙行省作战。前111年回到罗马,当时已经44岁了,骑士阶层出身的马略到目前为止还是走得平平稳稳,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毕竟已经跻身罗马上层社会。那一年他与罗马的名门世家凯撒家族联姻。

 

马略一生都只适合当军人,从来都是一个糟糕的政治家。如果没有大的战争的话,这块军人的好材料,只怕也就从此埋没了。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果然来了。这就是朱古达战争。

 

1.  战争的起因

 

我们还记得,当年一代名将大西庇阿和战略之父汉尼拔争雄的第二次迦太基战争,北非的努米底亚王国从一开始支持迦太基,到后来支持罗马,努米底亚骑兵对扎马决战的胜负,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当时年轻的努米底亚国王马西尼沙,极受大西庇阿器重,战后成为北非最强大的力量,罗马有意让马西尼沙和战败的迦太基互相制衡。马西尼沙一直是罗马忠实的盟友,第三次迦太基战争,罗马夷平迦太基的直接导火索,就是马西尼沙跟迦太基的争执。马西尼沙后来活到90岁才死,也算多福多寿。他有三个儿子,两个都死在自己之前,剩下的这个儿子Micipsa于公元前148年继任国王,倒也顺理成章。但是再下一代国王,就出问题了:Micipsa国王自己有两个儿子阿德克巴(Adkerbal)和辛普萨(Hiempsal),另外还有一个侄子,是已经死去的马西尼沙另外一个儿子Mastanabal的私生子,就是朱古达。这叔伯兄弟三人从小在宫里一起长大,朱古达年长,也最有能力,Micipsa国王当然想把王位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是不好明里加害朱古达,正赶上公元前132年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出征努曼提亚,於是派朱古达率领努米底亚骑兵在西庇阿的指挥下,作为盟军参战。国王的意思,明里是锻炼年轻人建功立业,实际可能希望朱古达到两军阵前送死。这样,朱古达跟罗马的骑兵队长马略就成了同事。一场战争下来,朱古达不仅没有战死,而且获得了战功和声望。他在小西庇阿麾下看明白两件事,一是罗马人排兵布阵的军事制度,二就是罗马当时贵族阶层贪污腐败的风气。

 

应该说Micipsa国王还真得算一个老实人,当了三十年国王,虽然心里忌惮朱古达,可是最终也没有公开加害,反而在死前三年正式收朱古达作义子,前118年老国王去世,王国平分3份,可是两个嫡系王子就心里不平了。丧事完毕,朱古达提议有必要废除国王在位最后5年的政令,因为老王最后几年脑子已经糊涂,很多是乱命。这个提议本来也合乎事实,另外两个王子也承认,可是弟弟辛普萨王子出言讽刺,不但完全赞同老国王最后5年已经神智不清,而且特别提起收朱古达作义子是3年前的事情。兄弟俩跟义兄朱古达的关系顿时紧张起来。朱古达当初没有发作,过数日,三个人分别带人马去努米底亚王国国库所在地,朱古达突然夜袭辛普萨营地,杀了辛普萨。哥哥阿德克巴和朱古达公开翻脸,双方都派使者去罗马申诉。罗马承认既成事实,将努米底亚王国平分两份,朱古达在西,阿德克巴在东。但是两个人谁也不服气,争斗已经无可避免。

 

公元前112年,朱古达派遣小股兵力袭扰,想激怒阿德克巴首先进攻,这样罗马那里阿德克巴就显得理亏了。阿德克巴不理,朱古达索性主动进攻,两军开战,会于首都塞塔城下Cirta,朱古达发动夜袭,阿德克巴丢失营垒,逃入塞塔城闭门死守。塞塔当时不仅是首都,还是北非贸易重镇,很多罗马的意大利盟邦都有商旅在这里做生意,开战以后,意大利侨民和当地居民一道帮阿德克巴抵抗朱古达。因为罗马是双方的宗主,阿德克巴和城里的罗马及意大利侨民两度遣使向罗马元老院告状。朱古达想快刀斩乱麻,却围攻5个月拿不下城市,罗马使团抵达塞塔,意大利人以为战争结束,压迫阿德克巴开城放下武器,结果朱古达不顾罗马使团到来,背信弃义,乘机虐杀阿德克巴,并将塞塔城里所有成年的努米底亚人,外加所有武装的意大利人全部屠杀。朱古达成为努米底亚唯一的统治者。

 

朱古达如此胆大妄为,罗马当然不能答应,公元前111年,罗马执政官贝斯提亚Bestia提兵2万兴问罪之师,朱古达战争正式爆发。

 

2。朱古达纵横捭阖

 

罗马的军事威力,当时还的确不是朱古达的努米底亚骑兵所能够抵抗的。那个时代,罗马的步兵军团对骑兵占有绝对优势。但是朱古达在政治上却善於利用罗马的弱点。他向贝斯提亚求和,答应交纳30头战象,一些金银,马匹,和其他牲畜。贝斯提亚允和而退。这样不痛不痒的和平条件,罗马居然就草草结束了一场战争,后世罗马的历史学家认为是朱古达成功地贿赂了罗马统帅和高级军官。另一个解释是,罗马当时已经感受到日尔曼民族森布里人带来的日益严重的威胁。当时森布里人已经两次大败罗马军团,罗马人以为他们是两百年前占领罗马城的高卢族裔,相当紧张,所以急于结束北非的军事行动。森布里和条顿人与罗马的战争,开始时与朱古达战争平行,我们还要在下一章系统叙述。这里先搁下。总之,罗马第一次以执政官大军远征朱古达,以虎头蛇尾而告终。

 

罗马元老院对这个和平条件非常不满,甚至对统帅贝斯提亚开展调查,同时宣召朱古达来罗马朝见,向元老院当面谢罪。朱古达也是胆大,居然就孤身犯险,亲身来到罗马城。朱古达明白元老院表面气势汹汹,其实绝大多数元老,都是可以收买的腐败份子,朱古达这次大量带来的,不是卫士,而是金银。他不仅打通大贵族元老的关节,而且收买一个保民官,来否决另一个保民官起诉朱古达的动议,最后朱古达不仅从罗马全身而退,迫使罗马接受既成事实,甚至还收买刺客,刺杀了自己的表弟Massiva,因为元老院召Massiva来罗马想以他取代朱古达的努米底亚王位。传说朱古达离开罗马的时候,曾经充满轻蔑地评论说“罗马,a city for sale and ready to perish if it finds a buyer”

 

过了一年,罗马大概醒过味儿来,觉得不对,於是前110年新执政官阿比努斯Albinus再出兵攻打朱古达。朱古达手下尽是骑兵,北非又地域广阔。当时的骑兵在战场上打不赢步兵,但是机动能力还是优于步兵。朱古达奉行游击战术,故意避战,阿比努斯抓不到朱古达军队,一年无功,到年底,执政官任期将满,阿比努斯把北非的军队交给弟弟同司法官奥鲁斯Aulus代领,自己回罗马主持明年执政官的选举事宜。奥鲁斯代理司令,领军进攻朱古达国库财宝的所在地苏图尔城Suthul。这次朱古达迎战了:朱古达贿赂了3个罗马军团的首席百夫长,让他们夜里打开营门,朱古达再玩拿手好戏夜袭,事发当夜,受朱古达贿赂的罗马盟军利古里亚步兵大队(意大利北部今天伦巴底地区米兰附近的人) 和色雷斯骑兵阵前倒戈,罗马军大败,且战且退,天亮退到附近一座小山上死守,被朱古达围困。奥鲁斯与朱古达谈判,朱古达答应放残余的罗马人一马,但是要罗马军队遭受轭下之辱。

 

3.  平定朱古达:马略和苏拉登上舞台

 

罗马人受不得如此侮辱,从此反而专心作战。他们选派的前109年执政官统帅,是梅特卢斯Metallus。梅特卢斯素称知兵,所属的梅特利家族Metalli,又是罗马世家望族,最近几十年来取代西庇阿家族,成为罗马最有影响最有地位的贵族世家。他的叔叔昆图斯塞西里乌斯梅特卢斯,38年前曾击败马其顿最后一次死灰复燃的努力(4次马其顿战争) ,也拥有“马其顿征服者” 的称号。而梅特卢斯出征北非的副将,就是马略,当时罗马城平民党所拥戴的人物。

 

梅特卢斯和马略都是军事行家,出手就给了朱古达一个下马威,这就是穆图河战役Muthul。此战朱古达仍然采用拿手的游击战术,事先设埋伏于穆图河附近高地的山坡草丛之中,但是罗马步兵防范周密,在行军中发现这个圈套,於是在梅特卢斯和马略的指挥下,变行军队形为战斗队形,从山脊下到河谷平地列阵,朱古达看到罗马军已有防范,於是派骑兵扼守周围高地和山谷口,再以骑兵主力袭扰罗马军团。本来这是个经典的山地伏击战,可惜努米底亚骑兵的战斗力敌不过罗马步兵,正面交战被罗马击溃,朱古达带亲兵逃离战场,从此以后一般不敢再跟罗马军团主力正面交战,而单纯采用游击袭扰战术,发挥自己骑兵的机动优势。但是游击战能否成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士气:试想一次次正面交战失败,只敢偷偷摸摸打了就跑,这对士兵的信心会产生什么影响?梅特卢斯和马略也十分谨慎,为了防止遭受朱古达骑兵突袭,他们一般都是各自统领一半兵力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同年梅特卢斯率罗马主力围攻扎马城,马略率领几个大队罗马步兵去附近Sicca城搜集粮草,朱古达看准机会,让部下的罗马降兵守扎马城,亲率主力奔袭马略偏师,马略见朱古达势大,令部下白天且战且退,夜间摆脱朱古达,与梅特卢斯主力汇合,但马略也不是兵力薄弱就一味示弱,在与梅特卢斯会合前不久,朱古达占领了一座罗马将要放弃的营寨,马略突然率2千骑兵杀回马枪,全歼了冒进的努米底亚军。罗马军野战得胜,但是扎马城防坚固,久攻不下,这一年的冬天来临,双方各自回到冬季营地。

 

108年,梅特卢斯的执政官任期结束,因为战功而被元老院授权,以同执政官衔继续统帅北非的罗马军团。这一年,原本归顺罗马的北非瓦加城Vaga反叛,倒向朱古达,并尽数屠杀罗马守军,梅特卢斯闻报大怒,跟马略两人连夜起兵,夜间行军穿越沙漠和山地,白天突然出现在瓦加城下,用自己手下服役的努米底亚骑兵骗开毫无防备的城门守军,一鼓杀进城池,纵兵大掠。但是战后梅特卢斯并不愿意处罚瓦加城原来守将图皮里乌斯Turpilius的玩忽职守之罪,因为图皮里乌斯是梅特卢斯的亲信。马略不吃这套。在马略看来,军中玩忽职守就要治罪,赏罚分明才能治军,於是牛脾气上来,非要逼着梅特卢斯处死了图皮里乌斯。这件事之后,马略和梅特卢斯将帅失和,成了公开敌人。

 

促使马略和梅特卢斯敌对的原因还有两个,一是个性冲突,二是权力竞争。梅特卢斯是贵族将军,马略是士兵的将军,喜欢跟士兵打成一片,同甘共苦,而且体恤纵容部下,经常纵容士兵随意抢劫战利品,因此在军中比梅特卢斯更得人心。马略也有政治野心,他已经通过从北非回罗马的商人和骑士,对罗马城的平民施加影响,造成舆论声势,似乎要打赢北非的战争,非马略出来统帅不可。罗马城的平民也愿意追捧这个平民出身的将军。马略呢,顺势就表现出回罗马竞选前107年执政官的意愿。梅特卢斯心里清楚,目前的有利局面是他和马略两个人联手打出来的,而他自己是统帅,他想再延长同执政官的统帅身份一年,把战争胜利结束,不愿为别人作嫁衣裳。马略如果回去当选明年执政官的话,势必亲自出任明年的北非统帅,那么自己这两年的辛苦便成就了马略。因此梅特卢斯以军中需要为理由,故意阻挠马略回罗马竞选。直到冬季休战,马略公开要求请假,实在拖不过了,才在选举前10天放人,而马略硬是日夜兼程从北非及时赶回罗马,并顺利当选前107年执政官。现在,马略是罗马城里平民势力的宠儿。

 

这年冬天,梅特卢斯仍然想提前结束战争,他又一次在战场上击败朱古达,迫使朱古达前去投靠丈人,毛里塔尼亚国王博库斯Bocchus,借兵再战。而马略,则在为明年自己出兵北非作周密准备。马略意识到,这几年朱古达战争旷日持久的原因,并不是朱古达军队的战斗力有多强,而是机动性优于罗马步兵,而罗马军团要抵消这种机动性劣势,最好的办法就是稳扎稳打,占领一地巩固一地,采取铁壁合围的策略。一旦能把朱古达的机动范围限制住,那么在战场上,朱古达不是罗马人的对手。可是过去这些年,罗马兵少,只能狗熊掰棒子,结果无论在战场上打赢多少回合,只要抓不住朱古达本人,仍旧无济于事。那么关键就是要召集足够的兵力。可是罗马当时的情况,大量自耕农破产涌入城市,成为流氓无产者,而流氓无产阶级是不能服兵役的,因此罗马兵源枯竭。马略的办法,就是改革招兵方式,专门招纳那些一无所有的自由平民,那些社会底层的人,给他们工资,让他们劫掠,并许诺退役之后分给田地。这些士兵平时没有生活来源,国家发饷是很有吸引力的,而且不用回家耕田,可以长期服役,於是业余的全民皆兵罗马体制,向职业军队演变。兵役制度的改革,是马略军事改革中最重要的内容,因为这样一来,原先那支与共和国命运休戚相关的自耕农军团,就变成了只效忠给他们发饷的将军的职业军团,这些兵油子,生活来源和未来的前途都是率领他们的罗马将军个人给的,所以只知有将军,不知有共和国。这,就是共和国最终崩溃的军事原因。

 

马略的兵役改革虽然在历史上意义重大,但是马略本人当时肯定没有想这么多,他是个好将军,但是不是一个有远见的政客。这个改革虽然是罗马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但直接的诱因,只是马略想多招士兵打赢朱古达战争而已。顾剑的评价,我觉得从这里可以看出马略和西庇阿将略风格的不同:如果换了西庇阿,他肯定要从出奇制胜上想办法,或者设法用拉拢毛里塔尼亚等外交手段,孤立朱古达并获得足够的骑兵支持。西庇阿的思考方法更加取巧,更加天马行空。而马略也是一位伟大的将军,但是马略的思考方法更实际,更有逻辑,也更有操作性,因此比西庇阿的思考方法更象一个罗马人:他从逻辑和制度层面入手来解决问题,而不是从战场艺术的角度来解决问题。

 

公元前107年,新任执政官马略带领大批援军渡海抵达北非,接管梅特卢斯的战争指挥权。梅特卢斯气得没有跟马略见面办理交接,就提前走了。马略手下除了大批步兵军团,还有大批从意大利盟邦召集来的骑兵,而召集编组和指挥这些骑兵的任务,马略交给了一位年轻的罗马贵族,他的财政官,名叫苏拉。

 

按照普鲁塔克的名人传介绍,苏拉的家族是罗马望族科涅利家族的没落一支(我们知道西庇阿家族也属於科涅利家族) ,苏拉的祖父做过执政官,但是因为贪污丑闻而被放逐并没收家产(“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苏拉家里不算有钱,但是至少能让他受到良好的教育,包括贵族中时髦的希腊文化熏陶,苏拉金发蓝眼,脸色苍白,喜欢低级趣味,隐约有过度酗酒留下的红斑,他个性开朗而随和,不象马略那么严厉,象希腊人那样喜欢戏剧,这点也跟马略形成鲜明对比。苏拉给马略当财政官,召集意大利盟军骑兵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军事经验。我们将会看到,苏拉在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天赋很高。

 

马略和苏拉在一起,两个一代天骄,再加上充足的兵力,这份量绝不是朱古达和他的老丈人毛里塔尼亚国王博库斯所能抗衡的。马略谨慎,一开始先稳扎稳打,让新入伍的部下打些小仗,逐渐适应战争。然后突然来了个去年梅特卢斯式的大胆穿越沙漠进军,奇袭Capsa城,杀所有成年男子,其余人口贩卖为奴,所得的钱分给士兵。然后再围攻努米底亚的国库所在地,高高建立在Muluccha河边山上的一处要塞堡垒。围攻过程中有一天,一名利古里亚士兵(米兰附近的人) 搜集蜗牛当粮食,无意中发现一条通向山上的秘密小道,报给马略。马略命令5名罗马号手,4名百夫长,和少量士兵仅背短剑,带轻小盾牌(军团步兵一般都是长方的重盾) ,悄悄掩上山埋伏,正面罗马军团主力结龟甲阵攻坚,吸引守军注意,战斗激烈的时候,上山埋伏的罗马士兵突然吹响号角,虚张声势,结果守军以为后路被抄,城已攻破,於是争相逃命,努米底亚的国库就这样轻易被马略拿到手里。

 

在这一年将近尾声的时候,马略率军向塞塔城的冬季营地回返途中,朱古达和博库斯又对罗马军发动两次骑兵突袭,结果两次都是一开始取得成功,但罗马人很快站稳脚跟,反击将朱古达击败。这样接连数次下来,努米底亚人沮丧地认识到,无论怎样出敌不意也没有用,罗马人几乎是不可击败的。博库斯国王开始丧胆,单独向马略求和。马略派苏拉两度出使博库斯的宫廷,就是这两次谈判,使得苏拉开始扬名天下。

 

苏拉第二次出使的时候,身边带了骑兵卫队和一个轻装步兵大队,总共大约56百人,由博库斯的儿子Volux王子护送,途中遇到闻风赶来的朱古达军队在附近扎营。当时的形式很微妙:博库斯国王和朱古达国王是松散联盟,各自有军队,博库斯跟罗马谈判瞒着朱古达,而苏拉并不肯定博库斯有多少诚意,现在非常担心Volux王子是把自己带进朱古达的圈套里。但是苏拉毕竟胆大,沉得住气。他不信任Volux,就让Volux离开罗马营盘,但是坚决拒绝部下干脆杀死Volux的建议,结果Volux提议苏拉和他自己一起从朱古达的营地穿过去,表示自己的诚心,也谅朱古达不敢有什么异动。苏拉呢,也就大胆拿自己性命赌上这一把,结果还真是平安到达博库斯国王的宫廷。与此同时,朱古达也派遣一个使团来见博库斯。国王一时之间举棋不定,不知是要背叛朱古达呢,还是背叛罗马好。最后由於苏拉的外交技巧加上罗马的势力,博库斯国王邀请苏拉和朱古达一同出席三方会议,席间擒获朱古达,交给罗马。至此,朱古达战争才以罗马的胜利告终。

 

我个人评价,应该说朱古达是一个熟练的政客,具备一代枭雄的政治手腕和眼光,他登上努米底亚王位,几次大败罗马执政官大军,甚至孤身闯罗马还能全身而退,主要不是军事上的成功,而是充分地利用和暴露了罗马政治的腐化。但在战场上,朱古达并非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将军。朱古达后来被押到罗马,在马略的凯旋仪式上献俘阙下,罗马士兵在抢他的金耳环的时候甚至扯掉了他的半边耳朵。朱古达入狱之后6天饿死在黑牢中。

 

这次战争前有梅特卢斯作统帅,后有苏拉办外交,马略的作用并非是最重要的,但他毕竟彻底打赢了一场别人旷日持久打不下来的战争,这个战争有两个重要意义:一是马略进行了征兵制度改革,对日后共和国的灭亡起到重要作用,二就是马略和苏拉分别从中赢得了声望,从此站在罗马舞台的中心。

 

第三章    马略拯救罗马

 

对於马略来说,朱古达战争只是一个小小的考验,他军事上最大的成就,是对付森布里人和条顿人的战争,马略将因此被称为“森布里人和条顿人的征服者” ,“第三位罗马之父”

 

1.  临危受命

 

森布里人和条顿人原先是居住在今天丹麦日德兰半岛附近的日尔曼民族,日尔曼语中森布里是“劫掠者” 的意思。他们在民族大迁徙的浪潮中进入高卢,并与罗马人发生战争。对这次战争更具体的描述,可以参见莫谈国史(神州遗少)的“民族大迁徙史话”系列里的第一篇“条顿悲歌” 。我在这里不想比他写得更详细,也不可能更有文采。我写这一段的角度,是从罗马这一方面;写这一段的目的,则是重点讲清马略和苏拉这两个人物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围绕马略和苏拉,我们后面还有同盟战争,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罗马内战三场战争呢。

 

简单地说,森布里人条顿人和阿姆布昂人南迁给罗马造成的麻烦,在朱古达战争之前就开始了,阿姆布昂人(Ambrones) 属於凯尔特种族,是随同森布里人和条顿人南迁的盟军。他们最开始是迁移到南欧巴尔干半岛,前113(还在罗马正式出兵征讨朱古达之前两年) ,罗马执政官加博Carbo带大军前往弹压,森布里人最初并无与罗马作战的念头,态度恭顺,加博挑起衅端,主动袭击日尔曼人。他跟当时多数罗马人一样,以为这些人属於凯尔特种族,两百多年前凯尔特人占领罗马的历史阴影(390),使得罗马人戒心很重,忍不住想先发制人。加博挑衅的结果,就是执政官大军在诺里亚战役中遭到可耻的失败(Noreia,今天卢布尔雅那山口附近)。这次战役之后,日尔曼人并没有进军意大利,而是从巴尔干西迁到高卢境内,攻击凯尔特人。

 

罗马人和森布里人的第二次大战发生于高卢的罗讷河谷。公元前109年罗马下决心解决朱古达问题,那年新当选的两个执政官,梅特卢斯带部队去了北非,马略是他的副将,另一个执政官西拉努斯Silanus则同时带大军北上高卢,结果,西拉努斯几乎全军覆没,执政官本人阵亡。森布里人又一次没有乘胜追击。他们志在寻找一块自己的土地安身立命,对征服罗马没有兴趣。再过两年,前107年跟马略一起当选执政官的隆格努斯(Longinus)带兵与森布里人的另一个凯尔特盟邦提古林人(Tigurini) 交战于今天法国与瑞士边境地区,结果执政官阵亡,战败的罗马军队遭受轭下之辱。

 

森布里和条顿人身材高大作战勇敢而且人数众多,他们用窄盾,戴铜头盔身披锁甲,兵器以短矛战斧为主,生产力不发达所以铁剑不多,前排士兵用铁链缠腰连成一排,冲锋的时候,这种发出摄人呐喊的人肉“铁甲连环马” 阵势,令罗马步兵感到恐怖。从前113年到107年,虽然他们数次让罗马执政官大军惨败而归,但是每次都没有动摇罗马国本,也没有乘胜追击。罗马胜利结束朱古达战争之后不久,前105年,森布里和条顿人卷土重来,这次在今天的法国南部里昂附近,与罗马8万正规军会战于阿劳西奥(Arausio) 。此战罗马倾其全力,集结了两支兵力,当年执政官马利努斯(Mallinus Maximus) 和同执政官开皮奥(Caepio106年的执政官) 各率一支执政官大军,马利努斯的副将,是前执政官,卸任的元老院首席斯考卢斯(Scaurus) ,罗马军如果加上辅助部队和随营勤杂人等,总数接近12万。森布里人条顿人和阿姆布昂人加在一起大约30万,但这是全族人口,其中能战之兵颇难精确估计,有说法大约在一半左右。双方序战,副将斯考卢斯全军覆没,他本人被擒杀。之所以特别提到此人,因为在几乎所有史书当中,斯考卢斯都是最为贪污腐化的一个罗马大贵族典型,当初在朱古达问题上罗马几度纵容几度失策,此人“居功” 不小,但毕竟斯考卢斯被俘之后表现还真是英勇不屈的。序战之后两天,106日双方决战,两位罗马统帅隔河为阵互不协调,结果阿劳西奥一战,8万罗马正规军总共16个军团灰飞烟灭,外加上辅助兵力的大部分。现代的罗马史大家Scullard在著作中认为阿劳西奥战役的损失数字被古典作家夸大了,但无论如何,起码大家公认,这是坎尼会战之后罗马最大的军事灾难,(如果不是比坎尼更大的话)。比坎尼更加糟糕的是,现在罗马社会变迁,自耕农兵源已经枯竭,经此一战,原来的那种公民军队几乎被杀光,只能更加依赖马略所创造的职业军队了。

 

国家危难之际,最慌张的当然是那些人民群众,公民大会越来越多地干预习惯上属於元老院的军事决策,在元老院已经证明了其昏聩无能之后,罗马平民自然把刚刚从朱古达战争中凯旋而回的大兵将军马略,视为罗马唯一的救星。而马略呢,我始终觉得其实他并非是一个真正的平民党人,更多地是个个人野心家,一方面利用平民的支持向上爬,另一方面内心急于获得那些元老贵族的承认,想真正进入上流社会。马略在政治上比较幼稚,朱古达战争凯旋之后,穿着凯旋的紫袍就跨进了元老院。古罗马时代,紫色染料必须从一种稀有的海生贝类里才能获得,非常珍贵,因此紫色不仅昂贵,而且是地位尊崇的标志。凯旋的英雄特许穿紫袍,但穿这套衣服进入元老院就是大不敬,必须换镶紫边的白袍。这有点象在中国封建时代,大将穿明黄色闯进紫禁城一样。马略如果是个成熟的政客的话,不会忽略这些细节,将他内心的傲慢自负表现出来的。

 

由於平民大会的疯狂支持,也由於元老院黔驴技穷,马略在缺席的情况下当选为前104年执政官,然后才回罗马举行凯旋式,按照当时法律,缺席当选违宪,而且执政官任期之间必须有十年间隔,就连百年前大西庇阿那样如日中天的威名声望,也必须遵守这个规定,而马略的上一次执政官任期,仅仅在3年之前。事急从权,通权达变,固然可以理解,但是这也从侧面反映出罗马当时纲纪废驰的一面,人民越来越不把法律当回事了。

 

2.  马略练兵

 

马略带领非洲归来的老兵加上新征召的破产平民组成的5万军队,赶赴高卢南部的罗讷河前线,日尔曼部落却已经离开那里,漫游去了西班牙和莱茵河两个方向。这给了马略三年充裕的时间来训练部队,完成他的军事改革计划。前面提到,征兵制度改革在马略的第一个执政官任期就已经开始了,现在的改革,更多地是战场军制:军团扩充到6千人,仍然是三线阵列,但原先仅仅作为一级行政单位的大队,现在成了基本作战单位,相当于现在的营,每军团十个大队,每大队6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从约60名士兵充实到百人。三线式阵列基本不变,但不再按年龄分青年中年老年兵,而是混编入大队。每线大队数433,依然是棋盘格排列。军团正面缩短,纵深加厚。原先的辅助部队,投石兵,轻步兵都取消,外包给意大利盟邦来充任。另外,就是给每个军团授予固定的番号和银鹰标(后来改成金的) 。军团徽标以前也有,那时用鹰,狼,熊,马等5种动物,并未固定为鹰。

 

以上这些措施都发生在这个时期,但严格地说,史书并没有明确指出哪些出自马略本人之手,哪些是马略承认了别人的做法。“马略军事改革” 是一个笼统的称呼。

 

在训练方面,马略请来角斗士训练罗马兵的击剑技巧,用地狱训练的方式来磨炼士兵的体力和耐力,为了减少随营人员和驮兽,增加部队机动力,马略手下的士兵必须背负全部武器辎重和三天粮食,全天强行军,傍晚还必须筑垒扎营。所谓“马略的骡子” ,本意是指马略军中一种驮架,背在士兵背上装载辎重。换句话说,马略把士兵当骡子使,久而久之,“马略的骡子” 就引申成了那些老兵自嘲的用语。马略甚至命令士兵开凿一条运河来改善军需补给。现代罗讷河水下考古已经发现了这条运河的遗迹,大约有5-8英里长,从而证实了古书上的记载。

 

在战场指挥上,马略不如大西庇阿那样智能天纵,神出鬼没,但马略却具有超常的组织能力,也是教练天才,最好地体现了“慈不掌兵” 的原则,所以他能将那些罗马城里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和流氓无产者新兵蛋子,训练成一支求战欲望强烈的精锐之师。当然,他能获得这3年的练兵时间,也实在是幸运。在此期间,无论是他本人还是部下士兵,或者是罗马平民,都清楚日尔曼人迟早是要杀回来的,决定共和国命运的末日之战终究不可避免。因此,马略破天荒地连续当选前103102101年的执政官。这在罗马法律制度中,是史无前例的做法,从另一方面来讲,也严重破坏了权力制衡的原则。

 

三年之后,日尔曼人铺天盖地地杀回来了,这次他们真的要向意大利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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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jgu1126

20多岁的时候在国内背包,到30岁走过美国50州中的47个,35岁开始走遍欧洲和中东北非,终极目的是到42岁游遍中国34个省级行政区,美国50个州,欧洲47国,踏足全球七大洲,南北两极圈,世界一百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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