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响共和国的丧钟:马略与苏拉(续一)

第三章    马略拯救罗马

 

3.  祖国之父

 

马略并不清楚森布里人和条顿人会走什么路线南侵意大利。当时有三条可能的路线:西路经罗讷河谷进入利古里亚,这一路马略本人扼守。中路是翻越阿尔卑斯山隘,这是当年汉尼拔挑选的入侵路线,现在由前102年马略的执政官同事,卡图卢斯(Catulus)带兵防范。东路靠近现在的威尼斯地区,由苏拉驻兵。这是他首次在军事上独当一面。苏拉这些年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知道苏拉的资历比马略浅得多,朱古达战争最后一年,他是马略的财政官,但是此人办事能力极强,抓获朱古达就是他办到的。因为他的贵族出身,罗马城的贵族党人声称是苏拉真正打赢了朱古达战争。这令马略心里十分不快。两人最初的芥蒂,就是这时种下的。马略当时没有对苏拉怎么样,因为苏拉毕竟太年轻,对马略还形不成什么威胁,反而可以作一个得力助手。马略练兵的这些年,苏拉也干出不少漂亮事情,先当副将(Legate)后当军团将校(Military Tribune) ,马略练兵之时,苏拉成功地击败并俘虏了Tectosages部落头人Copillus,还使马西人Marsi与罗马保持友好关系。苏拉也看出马略对查获朱古达之事耿耿于怀,估计在马略手下干不出更大的名堂,於是投奔了前102年马略的执政官同事卡图卢斯,受到重用,现在单独率兵把守意大利半岛的东北入口。

 

古时候人打仗,很少遵循集中兵力的原则,一是因为军事科学不发达,想不到这一点;二是因为后勤补给太原始,兵力太多就无法依靠劫掠来养活部队。事实证明马略的分兵把口还是正确的。日尔曼人也是兵分三路:条顿人和阿姆布昂盟军从马略防守的西路进军,森布里人在中央面对卡图卢斯,而他们的Tigurini人盟军从苏拉的东路进军。苏拉轻易挡住规模不大的东路军,中路卡图卢斯无法守住正面太多的山口,於是放弃前沿防御战略,率罗马军败退到阿迪杰河,再退到波河后面据险防守,挨过前102年的冬天。这一年决定性的大战,发生在马略和条顿人之间。

 

马略练兵三年,对周围地形非常熟悉,但是对手下士兵的战斗力还不放心,他比较慎重初战,坚守营垒不去理会条顿人的百般挑衅,一方面憋一憋士兵的求战情绪,另一方面让士兵先熟悉蛮族的行为方式,适应了就不会恐惧。马略还利用一个叙利亚女巫的胜利预言来鼓舞士气。条顿人和森布里人曾经数次全歼罗马军团,以为罗马人害怕不敢迎战,於是绕营而过。马略却悄悄地拔营尾随条顿人身后。普鲁塔克说条顿人和阿姆布昂人整整过了6天才走完,极言其人数众多,近代罗马史权威德尔布卢克认为这是夸张,实际没有这么多人。几天以后,马略率军尾随条顿人到六盘水地方(Aquae Sextiae) ,扎营取水的时候,罗马阵营中意大利北部利古里亚盟军,跟阿姆布昂人发生遭遇战,罗马军主力逐次投入,演变成一场对阿姆布昂人的硬仗,结果攻过河去,击败了3万阿姆布昂人。这次战斗条顿人没有卷入,德尔布吕克认为实际规模没有普鲁塔克记载得那么大。这场战斗,可以视为持续三天的六盘水之战的序幕。

 

所谓“条顿悲歌” ,就是那天晚上罗马军团收兵回营之后,所听到的条顿人撕心裂肺的彻夜号哭,其声苍凉悲怆,如裂帛,似狼嗥,那种野兽濒死之际所发出的绝望长啸,在我想象中,大概天龙八部结尾,乔峰临死前发出的叫声,就是这样的。这种声音由数十万人口中发出,与百年前垓下之夜的四面楚歌之声,几可东西辉映,直听得罗马人心中说不出的恐惧,据普鲁塔克记载,就连一世枭雄,鬼神无惧的马略,都不免心惊胆战。

 

第二天双方都没有出战,积蓄力量部署兵力。第三天,罗马人与条顿蛮族之间的决战展开。马略老谋深算善用地利,抓住蛮族刚勇有余而缺少算计的特点,命令罗马军团在山坡上列阵,而且背朝日光和风向,这样就可以利用高度优势抵消日尔曼人冲锋的动量,因为条顿人多用短矛战斧等重兵器,仰攻不利。前两次冲击的锐气是最厉害的,然而再衰三竭。罗马军团的投射兵器居高临下威力倍增,而重步兵排成密集队形,以重盾联成盾墙,一步步将条顿人往山坡下面推去。马略本人就在第一线挥剑执盾参与作战。两军从山上打到平地,正在此时,马略战前在平地战场背后森林埋伏好的3千士兵从条顿人背后杀出,一举完成合围。六盘水之战惨烈非常,除了罗马合围得彻底,和蛮族视死如归以外,不要忘了日尔曼人都是举族迁移,那些条顿人的妇女也拿起武器加入战斗,当形势绝望的时候,她们先杀死自己的老人幼童,然后集体自杀。古书上记载,延续三到四天的六盘水之战,蛮族死亡12万人,仅数千人被俘,但是德尔布吕克认为此战的规模被古书夸大了。无论如何,此战可以说同时也是一场种族灭绝,从此条顿人和阿姆布昂人这两个民族,已经从地球表面抹去了。这片地方尸横遍野,书上说很多年以后土地都特别肥沃,马赛附近的葡萄园,都是随地拣起累累白骨垒起的篱笆和围墙。条顿王条顿伯德,有的记载说他当场阵亡,有的说他先杀出战场,后来被俘,第2年献俘罗马之后被杀。

 

消灭条顿人之后,马略又连续当选前101年的执政官,退守波河的卡图卢斯以同执政官身份继续领兵,跟从东路赶来的苏拉合兵抵抗势力大得多的森布里人。而马略先回罗马,然后领兵增援卡图卢斯和苏拉,三人汇合总共55千人,度过这年冬天。

 

第二年开战前,森布里人起初还不知道条顿人的命运,还在等待条顿人前来汇合。而马略也就是在此时改革了罗马的传统标枪:标枪自来都是铁头加短铁柄,插入长木柄,两段结合处以双销钉固定,而马略将双销钉里的一个,由铁制改为木制,这样平时没事,实战投出击中目标以后,木钉受力过大会裂开,整个标枪就断为两截,可以防止敌人拣起这些标枪投回来。

 

公元前101年罗马和森布里人之间的决战费尔凯莱战役(Vercellae) ,马略苏拉和卡图卢斯都在,总司令是马略。卡图卢斯的两万余人在中央,承受森布里“人肉铁甲连环马” 的主要冲击,马略的32千人部署两翼,他本人自居左侧。普鲁塔克对这次战役的记载,是以失传的苏拉回忆录为蓝本的。据苏拉和卡图卢斯后来一致宣称,马略故意这样部署,是为了由自己独占包围击败森布里人的功绩。但是后世研究军事史的专家,认为普鲁塔克这段记载含混不清:主要是两个问题没有解释清楚,在作战过程中没有记载主帅马略的行踪?森布里人的15千骑兵是出现在罗马的哪一侧翼?据比较现代的研究推测,可能是当时战场比较混乱,马略先发动罗马军团侧翼迂回,而侧翼和中央之间的罗马步兵防御线经受了森布里骑兵的突击,并将蛮族骑兵击败,然后罗马侧击森布里主阵线。这次战役比六盘水之战规模更大,也同样惨烈,战役最后森布里人的妇女都拿起武器,先杀死己方的逃兵,再杀死自己的孩子,最后自杀。据说总共6万森布里人被俘,12万人被杀。这个数字应该也是有所夸大的。但森布里人,古日尔曼语中的“劫掠者” ,曾经令罗马人闻风丧胆的民族,从此不存在了。

 

在费尔凯莱胜利的战场,马略获悉自己刚刚被罗马缺席选举为明年,公元前100年的执政官,这是他的连续第5个,总共第6个执政官任期,史无前例。马略笃信早年巫师的一个预言:他一生注定将7任罗马执政官。马略回到罗马,与卡图卢斯一道举行了凯旋式。欣喜若狂的罗马平民大搞个人崇拜,称马略为“第三位祖国之父” 。第一位是传说中罗马城的建立者罗慕洛,第二位是前390年高卢人占领罗马城前后的卡米卢斯(Camillus),他挽救罗马于危亡,击败高卢人,一生5任独裁官,4次凯旋式,马略改革之前几乎全套的罗马军事制度,都是出自卡米卢斯之手。马略与这两人相提并论,足见他现在已经站在一生事业的最高点,军功和荣耀的高峰。

 

第四章       转折:马略的下坡路和苏拉的上升

 

本章将叙述同盟战争和两次罗马平民党政治改革的风波。由於马略所犯的政治错误,在这十年里,他渐渐丧失政治优势地位,与此同时,苏拉的幸运之星冉冉升起。

 

1.  马略的手腕

 

公元前100年马略的第6执政官任期,可以看作对他征服日尔曼蛮族的奖赏。太平岁月对於马略这个天生的军人来说,是个难耐的时期。更糟糕的是,马略本人不甘寂寞,他有政治野心,却缺乏必要的政治远见和技巧。马略绝对不是一个纯粹的职业军人,相反,他的野心很大,而且也会耍政治手腕。他的问题在於,他的野心过大,却缺乏政治上的远见和原则性来支持,最终害了他自己。马略的出身,使得他深受罗马平民拥护,而且那些军队老兵也爱戴他。但是马略内心里却还想获得贵族的承认,他倚重平民党,但那是为了增加自己的权力,他不是一个彻底的平民党人。马略主要倚仗和利用平民党领袖,保民官萨图尼乌斯(Saturnius) 。萨图尼乌斯在前103年马略在高卢练兵的时候就当过一任保民官,做过一些好事,比如通过法令为朱古达战争中的罗马老兵分配土地,放逐阿劳西奥战役中丧师失地独自逃生的两名罗马败将。公元前100年,马略的这个新任期,萨图尼乌斯又当选保民官。此人其实并非善类,与过去的格拉古兄弟相比,暴戾之气甚重,干事不讲原则不择手段,常常依靠暴民政治来达到自己目的。比如这次再度当选保民官,就是萨图尼乌斯收买刺客,刺杀了自己的竞选对手得来的。

 

马略和萨图尼乌斯走得很近。马略支持萨图尼乌斯提议,为这次战争退役的老兵分配土地,并寻找土地来源。其实这要算马略的一个政治错误:他应该自己来做这件事,而不是通过萨图尼乌斯,这样才能收买人心。而萨图尼乌斯每次通过法律,都是用自己控制的一帮暴民用武力在街上和大会堂里面打出来的。换句话说,萨图尼乌斯这种暴民政治手段,实际是以反民主的手段来追求民主。马略为什么借重暴民政治呢?因为他要对付自己的政敌。

 

马略的最大政敌,是当年朱古达战争时期自己的老上司,现在罗马的首席贵族,梅特卢斯。据记载梅特卢斯不但军事上有一套,而且个人操守很好,在当时贵族生活糜烂腐化的整体风气下,要算是个难得的好人。马略等闲搬不倒他,这次玩了一个心机:当时正值公民大会和贵族元老院争夺权力最紧张的时候,萨图尼乌斯提出分配土地的农业改革法,同时提议,元老院必须保证服从公民大会通过的任何法律。这违反了一向以来元老院对军事外交事务的垄断,也意味着元老院的权力将被永远置于平民之下(以往惯例是元老院讨论通过的法案才提交公民大会表决) 。大多数贵族迫于萨图尼乌斯的压力,表示愿意宣誓服从,但马略在元老院里,公开表示,决不能屈从于萨图尼乌斯,过几天元老们正式宣誓时,他将誓死也不服从。马略还撺掇梅特卢斯和他一起抵制,梅特卢斯承诺了。到元老们在公民大会表态的当天,马略突然改变态度,率先宣誓,结果将梅特卢斯晾在那里,梅特卢斯是个有原则的人,讲过的话绝对算数,於是成了唯一公开抵制的贵族,其结果,是愤怒的公民大会决定梅特卢斯是罗马人民的敌人,毫不留情地予以放逐。梅特卢斯就这样被逐出罗马政治生活。

 

但萨图尼乌斯的暴民政治过於嚣张,没人能控制他,英语里把这种人叫做loose cannon,萨图尼乌斯帮助朋友竞选明年(99) 的保民官,居然再次用卑鄙手段谋杀政敌,他的暴徒支持者占领议会大讲坛,终于引起元老院的反弹。元老院宣布国家处於危险中,命令马略召集军队平乱。马略立即抛弃萨图尼乌斯(有人猜测一部分原因是马略害怕萨图尼乌斯在马略老兵里面的威望过高),打散了他的支持者,萨图尼乌斯后来被敌对的暴民所杀。这样一来,马略讨好了贵族元老院,却失去了平民党的大部分支持。由此可见,马略不是不懂玩弄政治手段,但是却缺乏远见和原则。他本质上是个个人主义者,并非什么平民党人。

 

马略卸任执政官以后,以祭司的身份去小亚细亚旅行,很可能又在筹划对东方新兴势力,小亚细亚半岛上本都王国的战争。这几年,马略和苏拉的关系非常紧张,起因还是抓朱古达那件事,当年的毛里塔尼亚国王博库斯,后来在神庙里立了一座表现苏拉擒获朱古达的塑像,苏拉自己也喜欢炫耀,甚至订制过一枚同样题材的绘图戒指作签名用。马略闻听,嫉妒得发疯。后来,又加上苏拉认为马略在费尔凯莱战役中损人利己,故意独吞战功。两人成了公开的敌人。罗马贵族党有意追捧这颗政治新星,而苏拉在基本无战事的这十年间,也确实干了些漂亮事情,地位逐渐上升。前98年苏拉竞选司法官失败,前97年终于选上,受命去小亚细亚半岛,跟新兴的强国本都王国办理交涉。卸任后,又以同司法官的身份领兵出征,驱逐了本都在附近小国扶植起来的僭主国王。再于一次小规模战争中击败了亚美尼亚国王。后来还和更靠东方亚洲腹地的帕提亚帝国发生首次接触。总的来看,从前100年到前99年这十年间,苏拉一直在缓慢地稳步上升,而马略无仗可打,政治影响力在走下坡路,但是苏拉的战功和地位,还是跟马略远远无法相提并论。改变两人实力对比,最终让苏拉跟马略平起平坐的,是另一场战争,意大利同盟战争。

 

三十年前,小格拉古曾经提议授予意大利盟邦公民权,结果改革失败自杀。前91年,继格拉古兄弟和萨图尼乌斯的两次改革失败之后,平民党又有了一位新的改革领袖,保民官德鲁苏斯(Drusus) 。德鲁苏斯与格拉古兄弟有些相似,出身大贵族,受过良好教育,人品高尚,能言善道,是个温和的理想主义者。他当保民官一开始,觉得由平民和骑士组成法庭审判贵族封疆大吏的贪污案,结果总是有罪,不甚公平(当年小格拉古通过的改革),於是立法取消这个法庭。为了大大地补偿平民阶层,他又提议授予盟邦普遍罗马公民权,并提升骑士进入元老院。德鲁苏斯立法的结果,是两边都给得罪了,他象小格拉古一样,在公民权问题上遭到贵族平民一致反对,又象大格拉古一样,被政敌以暴力消灭。德鲁苏斯的死,标志着罗马的民主和法律制度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双方都习惯诉诸暴力,象他这样正直和平的人,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德鲁苏斯于前91年被刺,意大利盟邦对于和平获得罗马公民权彻底绝望。他们多少年来为罗马提供部队,流血流汗征服世界,征服来的土地是罗马人的,不是罗马公民没份儿。罗马倒也经常赠与盟友个人公民权,但那都是个别赠与,罗马人对自己的公民权太骄傲了,绝不会大规模成批授予盟邦的。心怀怨望的各个意大利城邦终于爆发反罗马统治,争取罗马公民权的起义。公元前91年,意大利城市Asculum第一个揭竿而起,随后几乎整个意大利半岛都起来反对罗马,“同盟战争” 正式爆发。

 

2.  同盟战争

 

以往罗马的征服战争,一般在意大利境外,对付的是组织纪律不如罗马人的民族。这次,意大利各城邦长期跟罗马协同作战,用同样的装备,遵循同样的战术,懂得罗马人一切的取胜之道,而且意大利半岛处处烽火,战火直接烧到罗马城外。罗马和反叛的同盟各自动员了差不多十万军队,也有资料说罗马对意大利联盟兵力对比是12劣势。罗马在两年之内阵亡三名执政官统帅,病死一名。大规模的敌对行动基本集中在前90年和89年,但是以后很多年,米特里达提斯战争和罗马内战期间,罗马与个别意大利城邦之间的战争一直没有停息过,要清晰地追述这场战争的进程很难,如果大致地归纳一下,同盟战争在罗马城南北有两大战场,意大利联盟城市主要集中在半岛中部和南部,支持罗马的大城市,只有埃特鲁里亚(Etruria) 和乌布里亚(Umbria) ,再加上大多数坎帕尼亚地区(Campania)的城市,以卡普亚为首(Capua) 。其他城市都反罗马。意大利联盟参照罗马体制组织同盟,也有两名执政官,12名司法官,5百人的元老院。

 

在罗马以北战区,罗马执政官统帅雷提里乌斯鲁普斯(Rutilius Rupus) 面对同盟方面的北方军统帅希洛(Silo) ,主要任务是守住皮西努姆(Picenum)和坎帕尼亚地区(Campania)。雷提里乌斯手下有5名罗马副将,其中一个是马略,另一个叫森奈乌斯庞培(Cnaeus Pompey Strabo,后来“伟大的人” 庞培的父亲。很多史书称其为斯特拉博。本文称老庞培) 。在南方战区,另一名罗马执政官卢修斯朱利奥凯撒,对付同盟方面的南方军统帅穆提卢斯(Mutilus) ,凯撒(不是后来的凯撒大帝,凯撒大帝当时只有10) 手下也有5名副将,其中包括苏拉,克拉苏(就是击败斯巴达克起义,前三头同盟的那个) ,和小梅特卢斯(被马略放逐的老梅特卢斯的儿子) 。苏拉当时资历尚浅,当副将理所当然,可是马略为什么只是副将呢?三个原因,一是他年已65岁,精力不济,二是罗马元老院不喜欢他,三是罗马惯例,现任执政官在场一定是最高统帅,其他人无论资历多深都只能作副手。同盟战争与其他战争不同,战场分散,有一系列的围城战和运动战,双方力量犬牙交错,不是两支大军正面交锋,而是很多支分队各自交锋,所以各个副将一般都是独立率领分队作战。

 

公元前90年对罗马相当不利。在北方,副将老庞培围攻首先反叛的Asculum城,被城中出击,连败两阵,自己反而被困在Firnum城,后来得到罗马援军里应外合,击溃围城的敌军,再次进逼Asculum,这座城市直到前89年才被罗马攻陷,守将服毒并自焚,罗马人没收全城财产,杀死所有有身份的居民,剩下的居民被迁走。北方军其他部队在前90年也是连战连败,只有马略可以自保,罗马北方军总司令,执政官统帅雷提里乌斯将折损一半的副将Perperna的部队合并到马略麾下,并自将中军跟马略会合。下一步行动,雷提里乌斯想要攻打同盟中的马西人(Marsi) ,马略认为条件不成熟,建议不打,但是雷提里乌斯执意作战。他让马略和自己的两支部队分别从Tolenus河上下游的两座桥渡河,结果他的兵力半渡中了联盟北方希洛的埋伏,被杀8千人,执政官本人阵亡。马略的渡口在下游,见到河面漂下来的浮尸,知道不妙,急令部队加速过河,然后突袭占领希洛的大营。这样算把败局扳回来一点。雷提里乌斯阵亡之后,本来应该任命最资深的副将马略接替,但是元老院不喜欢马略,改命开皮奥(Caepio)接任北方军统帅。开皮奥轻信敌军主帅希洛的和谈要求,希洛给开皮奥送去两个奴隶,冒充自己的儿子,来当人质,邀请开皮奥出营谈判,开皮奥受骗,被希洛伏杀。马略代理指挥北方军以后,故伎重演谨慎初战,先坚守挫折敌军的锐气,再进军,终于打了胜仗。再后来,南方军的苏拉领兵前来支援,马略和苏拉合兵,终于一战而胜,杀希洛指挥下的联盟军6千人。

 

再说南方战场,罗马人在南方的形势比北方要好,虽然前90年也是屡遭挫折,但是没有北方那么惨,而且苏拉在这两年的战争中表现耀眼,成为新的战争明星。战争一开始,罗马南方军总司令,执政官凯撒在萨姆尼特人手里先败一阵,损兵2千人,然后副将克拉苏在路卡尼亚地区(Lucania) 再败一阵,被困于Grumentum城。联盟军司令穆提卢斯提兵入侵坎帕尼亚地区,占领重镇诺拉城(Nola) ,然后连下数城。罗马南方总司令凯撒前来迎战,恰好当年朱古达的儿子Oxyntas正在穆提卢斯的联盟军中,出面喊话,招降了罗马军中服役的努米底亚骑兵。穆提卢斯占到上风,想乘胜击溃罗马南方军,主动进攻凯撒的营地,结果被击退,罗马骑兵乘胜追击,杀联盟军6千人。总的来说,前90年罗马和联盟在南方战场呈拉锯状态。年终的时候,罗马执政官凯撒病死。

 

战争第2年,公元前89年,罗马新选执政官,因此换帅:北方军总司令是执政官波西乌斯加图(Porcius Cato) ,南方军总司令职务,干脆交给还不是执政官的苏拉。那年的另一位执政官是老庞培,他在半岛东海岸独立作战,继续专心围攻Asculum城,并同时截杀了一支横跨意大利半岛亚平宁山脉的联盟军15千人,杀敌5千。这支联盟部队是去策动并支援罗马盟友埃特鲁里亚人(Etruria) 反叛罗马的。这一年,罗马北方军司令加图又战败阵亡。而在南方战场,苏拉表现神勇,在西海岸的坎帕尼亚地区,苏拉三战三胜,阵斩敌将Clentius,然后向罗马在意大利的宿敌,萨姆尼特人地区进军。联盟南方主帅穆提卢斯就是萨姆尼特人,领军挡住苏拉必经的山路,苏拉假作和谈懈怠敌人,乘夜拔营溜走,只在营地留下一名号手作疑兵。苏拉再杀回马枪,击败联盟军。这一切,都是苏拉不顾背后联盟军仍然占领的诺拉城还未克服,大胆实施战略机动而获得的。苏拉后来还再次击败萨姆尼特人派出的诺拉城援军,并主动增援北方战场,也取得了胜利。前89年的一系列胜利之后,苏拉声望日隆,被选为前88年执政官。这一年,联盟军北方主帅希洛,被罗马将军小梅特卢斯击败阵亡。

 

同盟战争并不是罗马在战场上打赢的。前90年,罗马执政官南方军统帅凯撒在病死前,提出了“朱利亚法案” ,授予全意大利忠於罗马的那些城邦以罗马公民权,作为奖赏。这是罗马人在公民权问题上让步的开始。不久以后通过的另一个法案,给所有反叛的城市60天时间,只要在期限内改变立场,也可以获得罗马公民权。再后来,连期限也不规定了,只要意大利城市放下武器,就可以获得罗马公民权。因此,意大利联盟各城市逐步放弃抵抗,这场战争主要打了两年,但是象萨姆尼特人这样罗马的几百年宿敌,后来一直在与罗马军队作战。

 

顾剑的看法,同盟战争可以说是一场愚蠢的战争,因为它是由罗马人的愚蠢引起的。第一,公民权问题早在格拉古时代就应该以和平方式解决了,第二,罗马人在战场上又打了胜仗,可是同盟城市却达到了发动战争的所有目的,等於罗马人在一场伤亡惨重的战争中什么也没有得到。谁说只有晚清中法战争才有“不胜而胜,不败而败” 的咄咄怪事了?罗马人两千年前就这么蠢过来。

 

这场战争真正的胜利者有两个:一是得到公民权的意大利各城市,二是苏拉。

 

 

第五章       巨变:进军罗马和马略的奥德塞

 

意大利同盟战争渐渐平息,老庞培和小梅特卢斯等罗马将领,仍然在意大利境内进行扫尾的围攻战,而马略苏拉等罗马中枢人物,已经把眼光投向海外,准备发动新的征服战争,因为只有对外征服,才能带来财富,声望,荣耀,和权力。

 

1.  捉放曹

 

关于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提斯六世的崛起(Mithridates VI, king of Pontus),种种前因后果,我将在下一章里集中叙述。与本章主题相关的,是马略和苏拉之间争夺对本都王国远征军统率权的政治斗争。对外征服意味着荣耀和权力,苏拉是前88年的现任执政官,又是去年同盟战争里的明星,获得统帅权应该说顺理成章。但是马略也对这次远征垂涎已久,早在十年前他刚卸任执政官的时候,就曾经到东方旅行筹划战争了。马略当时已经67岁,在同盟战争中的表现不如苏拉那么耀眼,他最显赫的战功,对森布里人的胜利,当然不是苏拉当时可以相比的,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人民总是健忘的,尤其是追星族更加健忘。马略天天去竞技场,跟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们斗剑摔跤,以证明自己体力没有问题。这种老黄忠似的精神可嘉,可是场景却未免常常让观众觉得有些滑稽可笑。但马略决非黔驴技穷,他有他的王牌,平民党新领袖,本年度保民官萨尔皮西乌斯(Sulpicius) 的支持。萨尔皮西乌斯现在是罗马城里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

 

作为新的罗马平民领袖,萨尔皮西乌斯可不是格拉古兄弟和德鲁苏斯一流的谦谦君子,他跟以前的萨图尼乌斯一样,酷好暴民政治,而且犹有过之,他身边常跟随一批党徒,谁敢反对他,当场暴打,甚至格杀,这批党徒里面还有精选的5百人,号称他个人的影子元老院,种种情形,跟1933年纳粹上台前的褐衫冲锋队有得一拼。萨尔皮西乌斯暴戾有之,但我觉得可能不象罗马历史学家说的那么坏,古书经常有夸大的情况,无论是元老院的贪腐无能,还是暴民的可怕,恐怕都有夸张。无论如何,萨尔皮西乌斯也做好事:他提议重新分配罗马新公民的选区划分。经过同盟战争,大批意大利人成为罗马公民,可是新公民如果能跟老公民一样一人一票,那真正的罗马人不是说话不算数了吗?罗马的选举实行选区制度,叫做“部落Tribe ,从古代部落民主制留下来的,选举时候不是每人一票,而是每个部落一票(今天美国选总统的选举人制,追本溯源就在这) 。传统上罗马公民分35个部落投票,而新公民在8个新部落里投票,这样,新公民就只有8票,尽管新公民每个部落的人数远远多过旧罗马部落。这很明显不公平,所以萨尔皮西乌斯提议将新公民平均分配到各个旧部落里去,这样一来,罗马的旧部落也要被大批新公民所控制。苏拉为首的元老派当然不答应,而马略,无论他真实意愿如何,最起码他需要平民党支持他获得统帅权,作为交换,当然支持这项改革。

 

问题是萨尔皮西乌斯现在势力太大,元老院想反对也没有办法,法律上,只要马略出任统帅的法案在公民大会表决,元老院就无权反对。因此前88年的两位执政官,苏拉和庞皮乌斯(Pompeius Rufus,也是苏拉的亲家) 想了个立法程序抵制的办法:元老院下令,由於祭祀需要,本年度剩下的几个月不办公,一切法律表决暂停,明年再说。这下萨尔皮西乌斯可不答应了,他是个无法无天之人,闻讯带领3千徒众上街,向元老院进发,谁敢阻拦必然饱之以老拳。两位执政官当中,庞皮乌斯见机得快,脚下抹油溜了,苏拉呢,尽管在战场上明察秋毫,这次却不识时务地没有及时跑掉,被暴徒发觉,追得满大街抱头鼠窜,好不容易看到一所大宅还算平静,慌不择路进入避难,进去了定睛一看,不由得“叫一声苦,不知如何”

 

冤家路窄啊,苏拉偏偏跑到马略的家里来。

 

大家毕竟同事一场,要说马略应该不至于就把苏拉悄悄闷死,扔在后院井里。可是只要马略将苏拉交给门外鼓噪呐喊的群众,苏拉还能有活路吗?可是马略这次心慈手软,也可能是低估了苏拉的能量,他演出了一场捉放曹:马略要苏拉向门外的群众宣誓取消立法禁令,然后悄悄把苏拉从后门放了出去。很快,马略如愿被选举为罗马对本都远征军的统帅。

 

以上是普鲁塔克名人传里的记载,但是普鲁塔克也说,按照苏拉本人回忆录声称,他是被“革命小将” 抓住,拎去马略宅子的。

 

实在也难怪马略低估了苏拉的胆大妄为,在当时的罗马,没有人能想到苏拉会做出以后几天那么绝的事情来。

 

2.  进军罗马:共和国的第一声丧钟

 

马略毕竟天真,他以为获得统帅权就天下大吉,派人调动正在诺拉城集结的罗马军主力6个军团。诺拉城当时还在萨姆尼特人手里,同盟战争还没结束呢。

 

苏拉逃出城去,星夜驰入诺拉城外罗马军营。这些军团是最近两年由他一手带出来的,他对士兵的忠诚有信心。不错,军队忠於苏拉,可是就连忠诚的士兵们也没有想到,苏拉宣称共和国处於危急之中,号召军团跟他进京“清君侧” 。要知道,数百年来,带兵进京等同谋逆大罪,从没有将领可以带兵入罗马城。就连苏拉手下的贵族军官们,尽管同情苏拉,都纷纷从军中逃走,去帮助防守罗马。可是自从马略的征兵制度改革以后,罗马军队的性质已经变了,普通士兵的忠诚不是对共和国的,而是对他们的统帅个人的,因此士兵坚定地追随苏拉,进军罗马,并杀死元老院来使。

 

马略和平民党闻讯大惊,谁也预料不到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会发生,可是真的发生了,他们却没有办法应对。罗马元老院数次派人劝止苏拉,先呵斥,再让步,后哀求,苏拉只将谈判当作缓兵之计,进军步伐毫不放松,马略和萨尔皮西乌斯急切间找不到可用的军队,因为罗马城本身不能驻军,他们想武装奴隶,连奴隶都不响应。苏拉兵临城下,以3个军团占领两座城门和台伯河上的一座桥梁,自率3个军团入城,平民党的那些“褐衫冲锋队” 根本不是正规军对手,一哄而散,苏拉这次并不想过於扰民,他和赶来的执政官同事庞皮乌斯甚至分别亲自巡夜,约束军队纪律。但是对於马略党的骨干人物,苏拉绝不放过。

 

平心而论,平民党跟苏拉一样也是依靠暴力,也是违法作乱的,从大格拉古时代暴民政治开了头,以后很少能说出谁对谁错。可是苏拉进军罗马,不是量的变化,而是质的飞跃,他开了一个极坏的先例,以后的罗马将军纷纷效法。共和国的第一声丧钟,由苏拉敲响。

 

马略手创了这样一支职业军队,可是他自己看不出这项改革的政治意义,不会运用这个工具。苏拉看出来了,运用了。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马略和萨尔皮西乌斯够横了,可是苏拉,唯有苏拉,才体会出“宁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 的精髓啊。

 

 

3.  马略的奥德塞

 

马略和萨尔皮西乌斯哪里去了?他们分别逃出罗马城。苏拉下达通戢令,萨尔皮西乌斯不久后在外省被抓获,处以极刑,首级悬挂在罗马城门示众。但马略一直未被抓获。他逃亡的经历,在古代史家的笔下被描写得曲折精彩,跌拓起伏,简直是又一部荷马史诗“奥德塞” ,很难让我相信那都是真的。在没有其他材料证伪的情况下,就让我们姑妄言之,追踪一下这段传奇吧。

 

马略和他的儿子小马略逃出罗马之后,总的想法是去北非。那里有很多朱古达战争之后留下的马略老兵,努米底亚国王也是马略的朋友。但是全意大利都在追捕马略父子。某天夜里,马略派儿子去一个农场找点吃的,小马差点被官兵抓住,藏在一辆运豆子的大车上躲过搜捕。马略久等儿子不来,只好带几名剩下的随从登上一条开往北非的船。这样父子就失散了。小马后来找到船只,自己逃到努米底亚国王处,还算顺利。马略自己却一波三折,他坐的船遭遇风暴,被吹回意大利海岸,上岸后刚想喘息,又遇到官兵,而且官兵发现了马略。还好附近海面有一艘路过的商船,随从急忙架着年近70的马略跳下水,游上商船。官兵在岸边喊话,叫船家靠岸,捉拿朝廷要犯。船家倒是真够义气,就是不靠岸,马略算是躲过一劫。

 

可是船家也怕顶上“窝藏朝廷钦犯” 的罪名,第二天行驶到意大利Liris河口,对马略说补充食水,顺便上岸休息,把马略骗上岸,船家自己扬帆开溜,马略就这样又被晾在意大利海岸。马略没办法,徒步逛到附近一户农家要些吃的,农家的老人人很好,知道马略是要犯,把他藏在河岸边一个岩洞里。可是官兵来附近搜查,马略听到动静草木皆兵,以为老人出卖了自己,慌得自己跳出岩洞,想躲到河水里,结果反而暴露目标,被官兵从河里捞出来,浑身尽是污泥浊水,连衣服都丢掉了。想马略一世英雄,这次真可谓“龙遭浅水” 啊。

 

这里离开罗马还远,官兵抓住马略没有立即处置,而且马略数十年的威望摆在那,当地官府还真不敢轻易动他,於是先把马略羁押在一户农家,现在话讲,叫做“监视居住” 。这家女主人范尼娅(Fannia)离婚独居,无巧不巧,这离婚案子还是当年马略当执政官时候亲自判的。那么毕竟是恩是仇呢?这就难说了。按照普鲁塔克的说法,是仇,范尼娅后来以德报怨。当初范尼娅跟丈夫闹离婚上公堂,是因为想要回嫁妆。但是她与人通奸在先,丈夫知道,所以不答应还嫁妆。马略判案的时候,将范尼娅通奸的事情揭出来,令范尼娅的名誉蒙羞,所以普鲁塔克说是仇。但是另有资料表明,其实马略对范尼娅有恩,因为马略将嫁妆判给了范尼娅,只是因为通奸,象征性地罚了范尼娅4个小钱。我个人的判断同意后一种说法:范尼娅是乡下农妇,又不是贵族闺秀,名誉哪有钱来得实惠来得重要?大笔嫁妆拿回来了,那才是真的,通奸罚了几个小钱,有什么了不起么?

 

既然有恩,那当然马略在范尼娅家受到良好的照顾,附近的农户也都来看他。我说马略骨子里不算平民党,那是从政治上说的。对於这些村夫来讲,马略这个平民出身的昔日大英雄,仍然是他们崇拜的对象呢。官府不好处置马略,这样养着也不是办法,不知为什么,想了个奇怪的解决方案:他们居然雇佣一名森布里人刺客,来暗杀囚犯。官府以为森布里人跟马略深仇大恨,下手当然不会留情。可是这名刺客见到马略,被他的英雄风范吓倒,居然扔了刀抱头鼠窜。走笔至此,我突然觉得名人传里的这段情节,怎么跟中国古时候的章回小说这么相似啊?这的确是正史第一手资料,可是现在读来,戏说的成分太重。也许,英雄的际遇,本来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马略最后还是被农户们放跑了,这次他坐船出海没有再遇风暴,航行到西西里岛登岸取水的时候,又受到官兵袭击,随从被杀16人。一行人登陆北非,打听到儿子小马略的消息。小马在海上还算顺利,逃到努米底亚国王Hiempsal的宫廷。国王倒是热情接待,没有为难小马,但是国王毕竟不想跟罗马作对,他限制小马的行动自由,不让他乱跑,等於是软禁起来。而小马呢,大概是泡妞高手,居然让他泡上了努米底亚国王的妃子。人家由同情而生爱,最后帮助小马逃离宫廷,与刚刚逃到北非的马略会合。

 

马略父子这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颇有传奇性,大多数情节,恐怕也只能当传奇来听。但是有一点是真的:马略已近7旬高龄,还能在如此艰苦的流亡日子里坚持下来,他必然有他的精神支柱。那是什么呢?原来马略早年看到一只鹰巢里有7头小鹰,后来有预言家对他解释,这预示马略一生会当7次执政官。马略笃信命运,他当时只当过6次执政官,既然还有第7执政官任期,那么肯定他将来还会打回罗马去。这种对胜利和命运的迷信,所有古代的伟大人物都一样,不但马略和苏拉如此,就连亚历山大大帝,凯撒,后世的拿破仑,莫不如是。

 

那么毕竟这个七次执政官的预言灵验吗?

 

 

4.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马略父子在北非招兵买马,等待机会,机会很快就到来了。话说苏拉进军罗马,获得政权,大肆搜捕马略党人。但是苏拉没有在罗马久呆,很快带兵出征东方本都王国去了。这就是第一次米特里达提斯战争,将在下一章具体叙述。这里又有一个历史之谜:苏拉为何在政治基础不稳的情况下轻易离开罗马?难道他不怕罗马政局再变么?

 

后人猜测的原因,可能是苏拉不得不讨好他的军队。当时的军队,已经不是共和国军队,他们有自己的意志,他们要求致富,他们要求劫掠,而只有对外征服才能致富,留在罗马久驻是不能致富的。所以很可能军队已经等不及要去东方打仗了,而苏拉,无论他多么铁腕,多么一世枭雄,他毕竟依靠军队起家。军队,那是爷。怠慢不得啊。

 

当然以苏拉的聪明,走之前不可能没有担心,也不可能没有安排。苏拉一方面恢复元老院的权威,尽力在罗马城建立贵族统治的秩序,另一方面作了军事准备。苏拉自己和执政官同事庞皮乌斯即将卸任,他安排庞皮乌斯以同执政官的身份,去东海岸老庞培军中接替指挥权,那里有老庞培的3个军团,而老庞培本人也是贵族党。另外,贵族党小梅特卢斯,也仍然在意大利半岛领兵,继续平定同盟战争剩下的反叛势力,攻打萨姆尼特人。这也是可以依靠的力量。

 

苏拉动身之后,他的安排终于还是出了纰漏。首先是他错看了老庞培。古书中对老庞培的政治立场着墨不多,只说他是贵族党。顾剑个人的观点,即便老庞培是贵族党,他也不是跟苏拉一条心,他极其可能是马略和苏拉之外的第三势力,想要拥兵自重,也有个人野心。这从以下几点可以推测出来:一是在同盟战争中获胜之后,老庞培卸任执政官,回到东海岸老家皮西努姆(Picenum) ,而他手下的三个军团居然不解散也不转交,跟他回了老家,这不是私家军是什么?二是按照苏拉命令前往接替他的卸任执政官庞皮乌斯,被兵变杀死。我怀疑这背后是否有老庞培暗中指使?三,后来马略反攻罗马,老庞培领军来救,却一直观望,老庞培死于意外后,他的儿子(就是伟大的人庞培) 两不相助,自动退回根据地皮西努姆,第四,后来苏拉凭什么如此器重年纪轻轻毫无资历的庞培,甚至纵容庞培抗命?庞培能力再强,毕竟当时年轻尚轻,能强得过卢古卢斯,小梅特卢斯这样屡建奇功的大将,能让苏拉由衷送上“伟大的人” 这个绰号?答案么,还不是因为庞培是独立山头,连苏拉本人都要笼络他么?

 

苏拉临走的政治安排也有问题。他本意是想恢复罗马民主与法制,因此没有特意操纵第二年的执政官选举。这次选出的前87年两名执政官,屋大维(Octavius,与后来的奥古斯都大帝无关) 是铁杆苏拉派贵族党,另一人,是平民党首领秦纳(Cinna) 。苏拉低估了秦纳,只让秦纳起誓绝不发动平民党政变,就出发了。苏拉前脚走,秦纳后脚就重提分配新公民选举部落的问题,立即与执政官同事屋大维争吵起来。罗马城里两位执政官各有一批徒众,双方又打了起来。元老院撤销秦纳的执政官职务,秦纳逃出罗马城,去坎帕尼亚地区,学苏拉的前例召集军队,准备进军罗马。而老庞培的军队不加干预,在东海岸观望形势。很短时间之内,意大利半岛有300个大队的兵力响应秦纳(应该有夸大)

 

马略在北非听到消息大喜,率领少量努米底亚骑兵和几百名支持者登船回到意大利,一路召集到6千士兵,与秦纳汇合。秦纳以当年执政官的身份,授予马略同执政官地位,两人共同领兵。马略和秦纳召集大军合围罗马,苏拉的另一支军队,小梅特卢斯,想来干预,当面的萨姆尼特人跟马略联盟,拖住了小梅特卢斯的正规军。老庞培这才带兵来到罗马,名义上是帮助元老院抵抗马略,实际上驻兵科林门外,仍然观望。后来,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按照阿庇安罗马史的记载,老庞培居然被雷电劈死,他的儿子庞培领兵悄悄地回到皮西努姆。关于老庞培的结局,另外有史料说是在围城战中病死的,我觉得不那么戏剧化的历史更为可信。当然偶尔雷电劈死人不算离谱,但是历史上一个举足轻重的领兵大将,在战争的节骨眼上被雷电劈死,是否也太巧了一点?

 

马略和秦纳领军没费什么劲就占领罗马城,小梅特卢斯离开军队去北非避难,庞培保全实力回老家,罗马城里苏拉的家眷,千辛万苦逃到东方苏拉军中。完全控制罗马政权的马略和秦纳,反过来对贵族党头面人物大加屠杀,残忍程度超过苏拉上次占领罗马:屋大维被杀后悬首罗马示众,成了罗马史上第一个被枭首示众的现任执政官。老庞培已死,尸首也被挖出来,用铁钩搭着在街上拖。森布里战争中和马略一起战胜的执政官同事卡图卢斯,这次也被迫自杀。不存在马略念不念旧情的问题,那根本就是马略特别点名要杀的。苏拉走时,元老院里基本换上了贵族派,现在平民党进行彻底清洗,换句话说,元老院的贵族基本杀完了。此时的马略,心理已经扭曲了,差不多进入疯狂状态,象森图里乌斯(Sertorius)这样比较清醒的平民党领袖,去请求秦纳出面劝阻马略,结果连秦纳都不敢对马略讲话。

 

清洗完毕,新的罗马元老院一面派出另一支罗马军团去东方远征,在打击本都王国的同时,也对付苏拉的军团。另一方面,元老院选举马略和秦纳为明年的执政官(公元前86) 。这样,马略生命中7任执政官的预言,终于实现了。但是马略毕竟已老,过去一年多颠沛流离的生活给他的健康造成很大损害,这次复辟成功,给他的心灵带来狂喜之外,也带来“苏拉回来怎么办” 的巨大心理压力。狂喜和重忧都能伤人。马略没有能真正享受他第7执政官任期的权力,公元前86年,上任后17天,马略死去了,享年71岁。

 

马略一世枭雄,从一介平民奋斗到前无古人的7任执政官,到死也算得到善终,死在床上,而非刀剑之下。只不过,他的事情还远没有完,远方的苏拉,还没有回来呢。苏拉,这是当时压在罗马平民党每个人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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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jgu1126

20多岁的时候在国内背包,到30岁走过美国50州中的47个,35岁开始走遍欧洲和中东北非,终极目的是到42岁游遍中国34个省级行政区,美国50个州,欧洲47国,踏足全球七大洲,南北两极圈,世界一百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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